顾什么呢?
声音被堵在喉咙深处,任凭她用尽全力,却怎么都喊不出来。未及她回过神,机械的声音陡然从头顶浇下来,她听见有人说。
“顾博士死了,他手里其他的实验品怎么办?”
“老师说安排到下一批投放,燕州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好不容易成活几个样本,不能浪费。”
“不是说去处理手里的残次品吗?怎么会死了?”
“谁知道呢,听说是跳楼……”
“……”
声音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四周开始变得空旷。死一般的寂静,不安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桑隅心中愈发紧迫。
等一下,墙上那是——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红色的挂钟?
不知道第多少次被墙壁上的钟表夺走注意力,桑隅的理智终于夺回一丝身体的主动权,她意识到了什么,挣扎着死死攥紧手心,利用那一点疼痛集中注意力,勉强分出一丝神志来思考。
顾博士是谁?为什么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个人?
桑隅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似乎被什么人按下了强制清除按钮,什么都想不起来。她死命地拍打自己的头顶,想要回忆更多,可这好不容易维持的理智还没坚持两分钟,她便败下阵来。
墙上那只挂钟,白色空间里唯一的一点颜色,简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嘀嗒——嘀嗒——
指针一顿一卡地往前滚动,走针的异响越来越响,每一次都在挑动她敏感的神经。停下来!快点停下来!桑隅头疼欲裂,脑门上的青筋几乎要爆裂开。
可时间怎么可能因为个人意志而暂停呢?
走针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桑隅无力抵抗,跌入一个光怪陆离的漩涡。
“你想要自由吗?”
“想要自由的话,需要一朵小红花。”
男人的声音幽幽回荡在耳畔。恍惚间,一只素瓷茶盏被推到桑隅面前。她费力地掀了掀眼皮,沉重的眼皮却像灌了铅般怎么也睁不开。
小红花呀——
很简单哦。
她拿起茶盏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砸向地面。顿时瓷片飞溅,划伤了她的小腿,鲜血沿着白皙的皮肤流淌,她却着了魔似的根本感觉不到疼痛,直愣愣地拎起瓷片朝角落里昏死过去的李云娜走去。
——
食堂里,稀稀拉拉几个年轻警员凑在一起吃午饭。
孔晓洁端着餐盘走进来,一眼就看见孤身坐在角落的沈斯简,正动作机械地将饭菜混合一勺一勺地往嘴里灌。
这位平日里吃穿极其讲究的少爷,此时此刻居然让人联想到无家可归的流浪犬。毕竟他人虽坐在这里,魂却是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死气。
孔晓洁顿时心中一软,鼓起勇气坐在了他的对面。
“沈副,顾育良……就这么放了?”除了工作,她的不知道还能和他说什么。
“啊?”沈斯简脑子里还全是顾育良的话,心不在焉地抬眼,看清楚脸后稍松了一口气,问她:“你说什么?我刚才没注意听。”
孔晓洁有些尴尬,毕竟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刚才的话很无聊。顾育良人家一个堂堂燕大教授,科学领域的领军人物,为了已故独生子的事情专门来一趟配合调查已经是不容易了,他们没有实证,怎好再留人。
她转了个话弯,问起来:“刚刚我们都不在,您和顾育良到底说了什么让他一下子变得那么配合?”
沈斯简眼底闪过一丝暗芒,像是第一天认识眼前的人一样,上下扫了她一眼,不答反问:“她的定位器还是没信号吗?”
孔晓洁点点头:“不过技侦已经在做轨迹恢复了。”将话题又带回来:“顾育良这种专业人士配合起来可真不容易,是不是有什么把柄……”
她说着,突然惊觉自己失言,抬头正正好对上沈斯简讳莫如深的眸光。她心中一紧,赶忙摆手道:“别、别误会沈副,我也是刚才听了几句闲话。”
“是吗。”沈斯简神色自若,对此不置可否。
刚刚他故意支开所有人,的确是有东西单独交给顾育良。
根据沈斯笃查到的东西来看,顾远川的死或许可以归咎于自杀,但他生前涉嫌“杀害五个孩子”的传闻,恐怕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那五个孩子分别来自米国不同的福利机构,被不同的收养家庭,审核手续齐全,可他们却在一年内展现出了相同的攻击性。官方的说法,顾远川作为他们的心理医生,无法承受他们强烈的恶意,最终导致自己心理失衡,将他们残忍杀害后自杀。
但沈斯简查询过顾远川的信用卡记录。有一条记录很奇怪,他在自杀当天特意去了甜品店,订制了一个六英寸的奶油蛋糕,并与店员约定三日后来取。
沈斯笃从甜品店入手,花了大价钱,辗转多人才找到了那张十多年前的预订单。上面的自己早已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得出来,结婚6周年快乐。
是给他妻子的。
如果顾远川早就计划好要杀人后自杀,为什么还会记得三天后的结婚纪念日呢?
试想一下,一个早就心生死志、计划好杀人后自我了断的人,怎么会细致入微地去预定三天后的结婚纪念日蛋糕?
“重要的是,顾博士订的蛋糕三天后被人取走了,取单签名想必您也很熟悉,”他把那张泛黄的单据照片递给顾育良。
Tracy·Cui——顾远川的前妻。
顾育良似乎对此毫不知情,风度翩翩的脸上连半个表情都做不出来。好半天过去了,他才哑着嗓子问道:“所以,小远到底……呵,我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
他长叹了一口气,眼泪砸下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再不复之前的儒雅。
他扣着指甲,缓缓道:“园丁计划的牵头人和负责人是我早年间在米国留学时的师兄,William·Lim。”
“当时项目启动后,大家都干劲十足,再加上又系统支持,大批有志青年投身进来,很快就得到了第一批数据支持。”说到这里,他的嘴角泛起苦涩的笑:“但是结果差强人意,系统的支持也变得越来越消极,资金链一度被中断,我们当中的很多人因此感到灰心丧气。”
“这时候,William找到了合适的投资方。”顾育良捏起眉角,“那是一家老牌企业,一直主攻生物技术方向,名下有自己的科研实验基地。他愿意资助我们,不仅为我们提供资金支持,还包括其他的帮助,其中就包括了一项最新的技术。”
听到这里,沈斯简的心脏猛地一沉,一种极端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追问道:“什么技术?”
顾育良咽了口唾沫,自觉理亏:“基因编辑。”
第88章 失乐园【3】
被人工筛选出来的绝对完美的犯罪基因……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那些被当作实验品的孩子们,包括她很有可能……很有可能……
她自己知道吗?
如果她知道,这么多年,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看待这个病态的世界呢?是恶心还是绝望?
而她躺在草坪上晒太阳的神情是那么惬意,仿佛只是一个平常的清晨。
沈斯简嘴唇发白难以置信地望向顾育良。
对方的眼神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又被麻木掩盖下去。
他轻轻地点点头,哑声承认道:“确实是这样你想的那样。就像人工育犬,代代筛选,直到组合成最优良的犬种,人也一样。我们当然知道基因编辑技术是违背伦理道德的,可是人的自然生长周期太久了,我们等不起,这就是摆在眼前的最优解。”
但显然顾育良对此并不全部认同,他话锋一转,继续说:“人类文明几千年,这样违背自然规律行事,已经背离了实验的初衷,心理学是一门需要时间论证的科学,急功近利只会引火自焚。”语气冷硬又唏嘘。
沈斯简设想过无数种理由,想到顾育良可能会因为良知或者什么玩意儿而抽身,亦或是心生胆怯激流勇退,却没想到他的理由居然如此冷酷。
“所以,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们?”沈斯简的眼底浮起一层冰霜,他不耐道:“你明明知道这一切,为什么不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他们?”
顾育良仰头呵呵笑了两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自赏,笑到最后居然徒生出一丝得意的讽刺:“这件事我上报过三次,没有人管,甚至连报告都无法通过。没多久小远的妈妈就也离世了,我老了,有些事不该我管,我也不想再管了。”
沈斯简皱眉:“您的意思是,这不是某个人或某一方势力在操控?”
“当然不是,”顾育良的脸埋在阴影下,看不清面容,“你以为陆队长是怎么死的?袁队长又因何躺在冰柜里?沈队长,你的敌人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加庞大。”
沈斯简见过太多自以为洞悉真相就掌握一切的人,也见过太多擅长把自己的选择全部推给环境的人。可顾育良这样明知山有虎,于是避虎如蛇蝎的人倒是第一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