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顾不上鼻尖的腐臭,踮起脚尖将眼睛贴在墙壁上。透过烂叶枯枝的缝隙,她看到蓝色的天空,巴掌大的天空里有一抹白色的云。
好漂亮。
但是天空不总是蓝色的,变成灰色的时候会有雨丝顺着叶片滴落。水汽很凉,可她一点儿也不讨厌,因为每当这个时候,就有一只小鸟飞来枯叶下躲雨。
如果她是一只鸟就好了。
她为什么不是一只鸟呢?
不是一只鸟,那她是什么东西呢?
桑隅伸出手想摸一摸小鸟,可手一伸出窗外,她忽得愣住了。光滑的手臂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她摸着自己的脸、自己的身体,无一不光滑细腻,像从胞衣中刚刚取出一样,没有衣物的遮挡,她宛如初生婴儿,赤身裸体地暴露在空气中。
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到羞耻,但事实上她并无羞耻心,只有满心好奇。一回头,房间里不知何时站满了小孩,大家没什么区别,一样的光溜溜赤条条。
不对,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枚红色的花,桑隅忍不住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她急了,怎么可能没有?
难道她是怪物吗?
脖子好烫,好烫,她不想要,勒得太紧了。她伸手去抠箍在颈部的项圈,指甲嵌进细嫩的皮肉,嘶——
好痛。
好痛。
好痛。
眼泪混合着咸腥的红色液体一起飙出来。
她确实是怪物、她是个怪物。
怪物的肚子会饿。她闻得到面前的食物,好香,好美味,她想要。可是食物的旁边是另一个怪物。于是她拿起手里的金属项圈朝食物扑了过去,她骑在那个怪物身上,狠狠砸向它。
红色的、黏腻的、滚烫的,慢慢汇聚在她的后腰,变成了一朵漂亮的小红花。
其他的怪物慢慢消失了,可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她不在意,专心地霸占着眼前的食物,甚至伸长了舌头,仔细舔舐干净每一根手指。
好香,好好吃。
有人靠近她,蹲下来:“还想吃吗?”
当然想。
她点点头,想看清楚眼前是谁。一双大手自上而下,将她死死按进水池。
这双手的劲儿可真大啊,她挣扎着扑腾着,使出浑身的力气,却怎么都无法挣脱。很快,水便管进鼻腔呛进肺叶,“咳咳……咳咳咳……”她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出来,她不停地咳嗽,根本睁不开眼睛。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温和的男生在她耳边响起。
看到了……看到了……
“很多大球,白色的软软的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不、不是球、是女人,大着肚子的女人。
桑隅哭了,眼泪掉了一地,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她不疼,也不饿,但是她好难受。
看见那些女人被剖开肚子取出小娃娃,她好难受。
呕——
胃部未消化殆尽的食物残渣突破贲门,自下而上,一涌而出。可这是她好不容易抢来的……吐出来,会饿肚子。
她不要饿肚子,她不要饿肚子。
不要!
她跪在地上,本能地将手指探回喉管,想要将一堆污秽塞回身体里。有人从前面抱住她,将她的头按进肩窝里。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从白大褂上冲进她的鼻腔,可奇怪的是她一点儿也不害怕,反而觉得温暖。
“好孩子,拥抱会促进大脑产生多巴胺,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多巴胺吗?
真是好东西。
桑隅享受着这份愉悦,然而愉悦本身就是奢侈品。
很快,那个人控制着她的身体,强迫她看向他的手。成年男人的手心里攥着一只印着西部老人头的啤酒瓶盖。
“看这里——”
男人的手指滑动,带着她的视线看下他手腕,然后她被男人的手腕上的表深深吸引。
嘀嗒——嘀嗒——嘀嗒——
表盘上指针一圈一圈跳跃着往前走,她正出神,突然,男人厉声呵斥道:“忘掉这一切,你什么都没看到。”
熟悉的声音围绕在她身边,她心中一紧,疑问接踵而至:“忘掉什么?你在说什么?”
可熟悉的声音不见了,消毒水味儿也不见了。一个牛仔老头儿拿起枪朝她的头猛地射出一枚子弹,正中眉心。她惊出一身冷汗,醒来又回到白色的房子里。房子中央摆放着冷冰冰的手术床,她的四肢被固定,俯身趴在上面。
有人拿来消毒的药水,轻柔擦拭她的后腰。随后针头刺破皮肤,酥酥麻麻的感觉连成一片。
“有了这朵小红花,你就可以选名字了,可以走出这个房间,走出这个院子,可以看见蓝色的天,可以……像个孩子。”
“你就自由了。”
自由了吗?
哪里有自由呢?
他们的眼睛死死地黏在她的身上,一分一秒都不曾离开。
【作者有话说】
完结卷来啦~
第87章 失乐园【2】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丁香味,远远的,有铃声响起,嘀嘀嗒嗒,好像是下课铃。
桑隅不禁抬起头,微风吹过两夹的柳树,林荫下,三三两两地人走来走去,好多人,和她一样穿着校服的人,但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呢?
是了,他们有家。他们才是真正的人,而她只是披着人皮的怪物罢了。
她并不想和人待在一起。
有一个地方人很少,很安静,很舒服。她努力踮起脚,从图书架上取下一册册书籍。历史、哲学、名著、杂志、科学、法律……每一本她都看,每一张纸每一个铅字她都不肯放过。
太神奇了,太奇妙了。
她居然在这座老旧的图书馆里看到了一个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的世界,一个不是白色的、五彩斑斓的世界。这里有山川湖海,有虫鱼鸟兽,有古今奇谈,有天文数学,有草木繁花……一行行文字,一页页插图汇聚脑海,她像一块儿跌入大海的海绵,不断地汲取着。
直到那朵张扬妖艳的红花闯入她的视野。
原来,那朵带给她自由的小红花是石蒜。
石蒜花,石蒜科石蒜属,全株有毒。又称曼珠沙华、彼岸花,因常生长在墓地附近,被赋予了“物哀”的意象。
是不详的恶之花。
怎么会是恶之花?
为什么会是恶之花?
桑隅脸色煞白,指尖不受控制地摸向后腰那片来之不易的印记,手上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卷发棒。卷发棒烧得赤红滚烫,隔着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表面冒烟的温。
她思考了片刻,没有犹豫,扭头撩起校服,狠狠将这烧红的金属棍按在后腰处。
“滋”得一声,蛋白焦化与烤烫的异响在皮肉间炸开。
那气味诡异而熟悉,像是劣质塑料燃烧混杂着焦糖的苦甜,又像是一场荒诞的烤肉。
下一秒,呕——
长期节食的胃先生发出抗议。
酸水翻涌,排山倒海般猛锤她的神经。桑隅没忍住,弯下腰死死抵在墙上,酸腐味混合着一阵闷响倾盖而出,顶开她的喉管。
一片混乱中,她迷迷糊糊地想,她才不需要恶之花。
耳边再次传来规律的“嘀嗒”声,思绪猛地被扯碎,周围的光影如万花筒般疯狂倒转,鼻尖难闻的气味随之渐渐散去,身上的校服又变成了蓝白条衫。
没等她抓住头绪,身后忽然一阵骚乱,有人冲她大喊:“跑出去,别回头。”
是谁在说话?
她记不清,也看不真切。她只知道,有人站在窗台上静静地望着她,而那个人的眼睛被什么东西凿开了,正在汩汩流血。
她下意识想跑过去抓住他,可那滚烫的液体却毫无征兆地漫上了她自己的眼眶。
她流血了吗?
她为什么会流血?
桑隅一下子慌了,赶忙抬手去摸自己的脸,带着余温的液体却顺着她的指缝里渗出来,沾湿了她的衣襟。
不是血,不是红色的,只是有温度的水。
她的眼睛里有热水。
第一次得到这个认知,桑隅愣住了。她抬头看向那个人,那人的脸笼罩在一团模糊的光晕里,可桑隅就是能感觉到,光团后面的眼里是温柔的笑。
“会哭了,真是好孩子。”他摸了摸她的头,语气里满是夸奖。
可桑隅听不懂,她只知道他的手掌好暖和,像小窗里照进来的阳光一样温暖,她好喜欢。桑隅享受着、留恋着,反复将自己的脑袋凑过去,像一只摇尾乞怜,一心讨食的小狗。
忽然,她被那人一把推倒在地,“好孩子,跑出去,别回头。”那个人的嘴巴一张一合,喃喃地期许着,转身一跃变成了一只鸟。飞鸟入云空,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她只来的及张嘴:“顾、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