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筱语垫了垫肚子没那么饿了，只是她不知道回家还有大餐等着她。一进家门，黄秋萍一边数落着她做事磨蹭，一边还是赶紧去厨房给她热凉掉的饭菜。想了想，又动手再炒了一个黄瓜肉片。
等夏筱语上床睡觉的时候，她的肚子已经圆得好似鼓起的小山包。
*
早上八点，夏筱语被外面的声音惊醒。
“怎么了妈？”她还带着明显的困意。
黄秋萍很不满意地看了她一眼，“你看你，快三十岁了还穿什么粉色大脸猫睡衣，头发也乱糟糟的，后天就除夕了，也不知道拾掇拾掇自己！”
“妈，我昨天十二点才睡。还有，人家那叫kitty猫，很出名的。”
“甭管什么猫，不会抓老鼠的，它就不是好猫。”黄秋萍踩上塑料板凳，从书柜最上排取下几本书，换言道：“你爸最近爱看书，买回来一大堆书没地方放。正好你起来了，把你那些没用的书收一收，书柜给你爸用！”
父母是真爱，孩子是意外。尽管黄秋萍和夏达偶有拌嘴，但多半时候他们事事为对方考虑。
这些书都是高中时期的教材和习题册。那时她为了考上大学拼了老命，这些书承载了她那段难忘的时光，自然视若珍宝。毕业后，不忍它们定格成秤砣上显示的数字，最后变成轻飘飘的几张钞票。所以一本没卖都整齐地码在书柜里。
她的手指划过那成排的书，因为常翻，封面早已起皱，没有特地保管，书页也大多泛黄。她蹲下来，把书一本本归置到纸箱里。在拿第二排书时，她发现有一本在其间显得格外崭新，便从里面抽了出来。这是一本英语书。
黄秋萍见她正翻开书，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这是你哪个同学的啊，书里头这么白，平时肯定没有好好上课。你怎么没给人还回去？”
夏筱语怔住，因为那是他的书。
那时她苦于自己一腔情思难以舒展。因缘际会看到隔壁班有位女同学来找林舫借笔记，她深受启发，心想多去简阳面前晃几次，说不定能增加点存在感。可她在二班，跟七班还隔着好几个班级，再说她一个文科班的，跑到理科班借书，似乎也说不过去。想拜托田小小，但田小小那时正忙着恋爱，下课常去的地方从厕所变成了十二班。
直到有天饭桌上听到黄秋萍提及她有一个朋友的女儿是七班的英语科代表，名叫沈阅。她便厚着脸皮去七班找她。
少女的第一次出击全靠一腔孤勇！
沈阅扎着短马尾，不大的眼睛，清浅的酒窝含着笑意。同样穿着简单的校服，却透着一股高雅的书卷气。知道两人母亲是朋友，沈阅对她很是热情。
沈阅的英语书上都是笔记。从语法到例句，无一不详。字迹又工整，一目了然。借书的次数多了，一学期下来，她的英语成绩还真提高了不少。有次沈阅说英语书刚被借走，便另外找了个同学的书先顶上。她翻开书，扉页赫然写着“简阳”两个字。
像是少女的心事被亮堂地摊开，她赶紧把书盖上。但那两个字滚烫，沉甸地萦绕在脑海，以至于她一整节英语课都听不下去。
因为感冒她请假了两天，等她回学校想起要去还书，却听田小小说简阳和段花在谈恋爱。少女的心事忽地断了线。
她失魂落魄地朝图书馆走去。那里颇为寂静，应该很适合她重新编排下这段无果的感情。却在半路上遇见了他。
简阳刚打完篮球，手里拿着一瓶饮料，是最常见的冰红茶。那时好像大家都喜欢这种口感，柠檬果香伴着红茶的醇厚，酸涩甘甜，一如青春。
他穿着白色的T恤衫，罩着天蓝色的校服外套，扑面而来一种少年干净清爽的气息。
“书该还我了吧？”简阳随意地捋了捋头发，喘息看她。
旁边有个男生顶了顶简阳的胳膊肘，嘻笑道：“这又是你哪里招惹来的妹子？”
简阳笑着回敬了他一脚。那人跑远，只剩他俩。
“我放在教室，明天就还给你。”她不安地用指甲压着指腹，嗅着道路两旁雨后泥土的味道，尽量让自己平复下来，见他没说话，她有些慌乱，“你要急的话，我现在回去拿给你。”
“最近怎么没来借书了？”他的声音始终有一种清透感。
“我最近……记忆力挺好的，上课也上得不错，不用借书了。”她低着头，语无伦次。
“不借了？”他居高临下，将少女的窘迫尽收眼底。
她轻轻点头。
简阳把篮球放到地上，脚踩在球上，随意画着圈，眼神飘在远处，“那……人借不借？”
她没听明白，“啊，什么人？”
难道他也需要找沈阅辅导英语？这她可做不了主。
“我这样的人。”
她抬头，看到他说这话时，喉结在阳光照射下发光，而她的心则像含苞的迎春花，正一瓣一瓣向外有力地绽放开来。
可她到底是有原则的人，“你不是被段花借走了？”
闻言，他把篮球当足球踢，球滚到前面停下来，她听见他说，“没借走，当事人并不知情。”
她心跳交叉，舌头打结，意识尚清，“那我还能借？”
他笑而不语，蹲下来帮她系鞋带。
她的鞋带总是系不好，走几步就散开，刚才没注意，还好没把自己绊倒。
她把脚往回缩，想把他拉起来。这里人少，但被看到也难以自圆其说。
他很快系好一个简约的蝴蝶结，拉过她的手顺势站起来。
“能借。”他像做了番思考，“但得收点利息！”
后来她经常被索要利息，才知利息为何物。
那一天，是她最幸福的一天。那些忐忑的日子，那些不确定的小心思，突然得到了答案。
重新合上书，她把它放在箱子最底处。同那些过往一并封存。
第十六章 两场聚会（上）
“赶紧起来，别天天躺在床上跟坐月子似的。”黄秋萍一把将夏达拉起来，“已经十点了，等下太晚到你家，又要被你大嫂揪着大做文章！”
“反正早去晚去她都有话说，咱不如晚些去，省得听她说话，烦心。”夏达闭着眼，继续听手机里正在播放的春晚歌曲串烧。
夏家的惯例是除夕夜都在自个儿家过，初一再一起家庭聚餐。夏筱语的爷爷奶奶共生了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孙辈自然也多，加起有十个。除了夏筱语是一根独苗，叔伯家都是两三个孩子。可想而知光吃饭就得支上几张桌子。
夏筱语刚烫了个灰棕色长卷发，并剪了空气刘海。穿了件白色高领紧身毛衣，外搭粉色羊羔绒外套。下身是浅色牛仔裤，露出脚踝以显腿长。再配上一双同色系厚底运动鞋。整个人都透着青春朝气。
爷爷奶奶家在乡下，从夏筱语家驱车过去也不过半个小时。等他们到了，庭院里三张方形木桌已经依次摆开，每桌都放有四条长板凳，大红色的一次性桌布铺在上头，显得喜庆张扬。
“三弟，三弟妹真会掐点，再慢一点怕是都可以吃晚饭了。”
大伯母尹丽向来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夏筱语一家早已见怪不怪。
尹丽今天穿了件紫色长款毛呢外套，脖子上一圈仿水貂绒毛领，十分扎眼。脸上厚厚地抹着一层粉，依旧压不住两颊蝴蝶状的色素斑。她将夏筱语好一番打量后笑着说：“筱语这出去，别人估计以为还是高中生呢！”
夏筱语正准备客套两句，尹丽随即又说：“人家都说女孩子个子矮不显老，还真是没错！但是说银行讲究门面，你这个子进去也不容易吧！”
尹丽说话一阴阳怪气起来都不带喘息，虽说黄秋萍向来有礼有节，但是护犊子也明显，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
“大嫂，那些超市啊，酒店迎宾啊才对身高有规定呢！她们银行正式员工矮点就矮点，没什么影响的。”
夏筱语看见大伯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知道，尹丽的两个女儿，读书都不行，早早出去打工。一个在超市收银，一个在酒店前台。
“怎么现在才来？吃饭吃饭，别都干站着说话。”奶奶于荷花从里屋走出来。
夏筱语把买的礼盒递给于荷花，“奶奶，这是我给您买的一点小礼物，还有这包红包，祝您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于荷花看向夏筱语，这个孙女小时候长得精瘦，气色不好，说话也怯生生的，算得上是最不起眼的一个。谁曾想这个最不起眼的孙女，是孙辈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还是重点大学。如今进了大城市，有个银行编制工作。自个儿买了车，逢年过节也就属她包的红包最大。
“筱语真是越来越懂事了。坐下吃饭吧。”
大家都坐下来，推杯换盏，气氛倒也融洽。偏偏尹丽还不死心，坐在位置上就扯着嗓子说：“筱语这也有二十九了吧。我在你这年纪孩子都生了三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