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是什么意思?
是她后悔不想死了,是她不想让渡纱活了,还是又有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要求?
代黛没有给他解释。
她揉了揉湿红的眼眶,尽可能让自己不要哭。
目光一眨不眨盯着没有意识的渡纱,她俯身轻轻抱住了他。
“你要好好的。”
代黛将面容埋入渡纱的颈窝中。
渡纱的体温还泛着些许的凉意,他睁着眼睛任由她抱,再也不会冲着她笑,不会将她反扣入怀中,更没办法再对代黛说一句:“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们都食言了。
“渡纱。”代黛还是没忍住哭了。
她紧搂着身下的人,泣不成声的抽噎让她的肩膀抖动,很想再说什么,但一开口就是无法自控的哭腔。
少年冷眼看着两人抱在一起。
一股莫名的焦燥在他心口烧起,他将自己的异样认为是代黛的演技太差太磨叽,让他的耐心濒临崩塌。
“你……”正要开口催促,代黛忽然放开了渡纱。
她将自己挂在脖子上的玉佩,戴在了渡纱的脖颈上,抬起红红的眼睛面向少年,“两天后,你一定要让他清醒过来。”
代黛口中的不用,是说她等不到两天后了。
她怕,怕等渡纱眼睛映入了她的身影,重新对她露出笑容时,她会反悔舍不得离开。
人类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生离死别。
代黛不想再重新触摸到光明时,又要决绝坠入深渊地狱,所以她懦弱的不敢再见渡纱,也不愿渡纱醒来就要面对失去她的噩耗,所以,不如就在此刻了断。
代黛握紧了掌心的枪。
“你应该是纯血异种吧?”虽然少年的举止高度拟人,但代黛在他身上看不到一丝属于“人”的气息。
她能感受到少年对她满满的恶意,虽然笑意盈盈,但望向她的眼神却傲慢冷漠,就像……陆斯恩,也像是曾经的渡纱。
代黛不想再看他了。
她垂下眼睫,继续说道:“你可能,对我们地球人不够了解。”
“我们死后,魂魄会脱离身体,但不会立刻消散,会残留执念徘徊在重要之人的身边,你们看不到我,但我就在你们身边。”
祂确实不曾听说这些。
无法确定代黛说得是不是真的,祂挑了下眉,“所以?”
“所以如果你敢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会一直纠缠着你,拉着你下来陪我!”
说着,不等少年反应,她举起一直藏在掌心的银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按动了扳机。
砰——
林中飞鸟齐飞。
“……”
“……”
新历年6202年,六月二十一日。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她竟敢恐吓我!!
险些让她得逞!!!
“……”
“……”
代黛又没能死成。
等她恢复意识时,已经不在那片林子里。
入目的是光滑泛湿的石壁,耳边偶尔传来水滴掉落的声音,四周空旷安静,空无一人。
代黛坐起身。
她发现自己的手臂和小腿都缠好了纱布,像是有人帮她包扎了伤口,还为她换洗了衣物,如果不是场景不对,代黛都要怀疑自己回到了零号星塔。
恢复意识后,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渡纱。
“渡纱?!”她也这么喊了。
然而空荡荡的石洞中,并没有人回应她。
求死前的画面重新回到代黛的脑海中,宛如上一秒,她锤了锤脑袋,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开枪后的画面。
她的脑袋上没有洞,说明她当时没死成。
她为什么没有死成?是有人救了她吗?既然没有死,那她为什么对之后发生的事毫无记忆?这……真的不会她死后的幻梦吗?
代黛抬起自己受伤的手臂。
纱布包裹的极为严实,先前明明痛到麻木,这会儿却感受不到丝毫的痛意,甚至泛着丝丝凉凉的舒适感。
她迟疑的上手去按,没什么感觉,就好像手臂完好未曾有过血流不止,于是她加重了力道,终于有痛感传来。
“嘶……”如被蚂蚁啃咬爬过,丝丝痛意顺着皮肉中钻出,终于让她找回先前熟悉的感觉。
代黛看到,洁白的纱布上缓缓洇出一片血污,指甲大小。
没等她作出反应,洞口传来凉悠悠的声音,“手臂不想要了可以直说。”
祂可以帮她砍下来。
代黛回头,看到一身绿衣的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洞中。
此时应该是白天。
洞内虽然没有天窗,但四通八达极为透风,日光经过反复的柔和塞满了洞中,让代黛能够清晰看清眼前的少年。
比夜晚更好看了。
一头过长的乌发垂在身后,少年唇红齿白,绿幽幽的眼瞳像是漂亮的宝石,在日光下泛着细碎光泽。
随着他的走近,毫无遮掩的异香扑面而来。
“是你救了我?”代黛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那股潮湿的气息还是将她包裹了起来。
少年晲她,“不然?”
真以为自己变成鬼了吗。
然而代黛非但不感激祂,还颦起眉头质问,“为什么要救我?”
她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并没有在少年身后看到渡纱的身影,心情一点点下沉,她不安道:“渡纱呢?”
“渡纱现在在哪里??”
代黛变得焦灼起来,“你把渡纱弄哪里去了……”
看着她急切的样子,陆斯恩心口再次泛起不适,很轻微,但能够感受到。
“抬手。”他压下情绪。
代黛茫然看着他。
见她没有动作,陆斯恩失去耐心,索性直接拽起她的手臂。
目光瞥过纱布溢出的血痕,他的眼瞳沉了一分,将什么凉凉滑滑的东西塞到了她的掌心,代黛定睛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
是蛇!!
一条通体覆着紫鳞的小蛇,盘绕在了她的掌心,虽只有小指粗细,但带给代黛的冲击不亚于巨蟒,她哆嗦着手指一动都不敢动,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吓飘了。
看到代黛惊恐的表情,陆斯恩故作少年姿态,歪了歪头似不解,“怕?”
可她怎么能怕呢,“这可是你心心念念的渡纱。”
代黛猜到了这是渡纱,但这并不能拯救她对蛇的恐惧。
这可是蛇!!蛇!!
看着掌心里的小蛇,代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窒息的雨街,滑腻缠绕的触感激的她浑身战栗,带些湿润的摩擦足曾舔着她的皮肤,勒裹着她寸步难行。
所以爱上渡纱,对代黛来讲是一件极具勇气的事,也是她缺爱无助时的病急乱投医,但幸好她找对了医生。
她好不容易才习惯了渡纱的半蛇之体,并不代表她从此之后就不怕蛇了。更何况,此刻盘在她掌心的小蛇完全没有“人”态,只看外表,就是一条真真正正的蛇。
“他、他怎么会变成这样?”默念着掌心的小蛇是渡纱,代黛恐惧的情绪有所好转。
陆斯恩欣赏着她的无助,笑眯眯道:“因为……我先前骗了你。”
少年坦白道,先前只是对代黛的考验,只有她通过了测试,祂才会真的救渡纱。
代黛愣愣听着,“那之前……”
“不过是回光返照而已。”
哪有那么好救。
从绝望到希望再坠入荒谬的谎言中,看着眼前少年毫无愧疚的模样,代黛生气道:“你怎么可以骗人!!”
她为此险些丧命!!、
更不会体会到,代黛拿起枪面向自己时,需要多大的勇气。哪怕她没有死成,这也会成为她之后的噩梦。
似乎没想到代黛会这么生气,见她眼中泛出雾气,陆斯恩顿了一下,“没骗你,还可以救。”
“怎么救??!”
代黛哪敢再轻易信他。
对上代黛提防的眼神,陆斯恩压下心中的不悦,随手一指,“后面,有一处冷泉。”
与变幻能力相辅相成的,是说谎的本领。
不过几秒,陆斯恩便编出了隐匿在林中的神秘族群,他将普普通通的冷泉赋予了新名字,命泉。
“你带着他每天在水里泡五个小时,半年后,他就能恢复。”
代黛随着少年拐入洞穴深处,发现尽头是一片宽敞的断崖,不远处的冷泉泛着潮湿冷气,比代黛想象中要大。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去摸……也比她想象中要凉。
“怎么?”
见代黛望着冷泉不说话,陆斯恩眯了眯眼睛。
代黛摇头说没事,只说:“你刚骗了我,让我怎么再信你?”
少年笑了声:“可你只能信我。”
这片森林在弥拉奇盘踞了上千年,不知孕育出了多少怪物,没有他,代黛走不出这里,也救不了渡纱,所以她只能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