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80)

  “五个月。”

  “啊?!”

  朱平来瞧病前可是打听了一圈,这位姑奶奶医术高明,从无医患纠纷,她说五个月,那可能八九不离十了!

  巨大的冲击下,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脑仁也疼痛起来,中毒引发的躁狂之症在此时此刻被恐惧引爆,他红着眼睛,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只想打砸一通!

  奈何手还未伸出去,斜刺里便蹿出一个满脸凶悍的刀疤脸汉子,将他按趴在诊桌上。

  “你要闹事?”陈大器瞪着眼睛问。

  因陈素问有被刺杀的前科,虞清商便将他留在医馆内,专职保护陈素问的人身安全。久而久之,他便自动成为妙问堂的护馆打手,有着他日夜坐镇,陈素问的美貌才没引来更多的市井泼皮无赖。

  这朱平初到汴京,还没来得及探听到这层消息,便胆大包天地进来骚扰了。

  “客躁狂发作,合谷一针压不住。”她语气温和,起身道:“需再加一针,泻火安神。”

  朱平不得抵抗,另一根银针便已稳稳落在他另一手虎口。两根银针一左一右,将他的两只手臂都变成了两根酸麻无力的面条。

  他发不起火了,只觉得自己像个被扎漏了气的球囊,体内翻涌的暴怒从针眼里嘶嘶漏出去,只剩下一种我是谁我在哪的茫然。

  陈素问知他也不算什么大恶人,因此决定体面地处理他:“留下诊金,人可以请出去了。”

  陈大器从他身上摸出了钱袋子,仔细数出诊金数量,在朱平面前一枚枚放好,与他当面清了账。然后才在拔针后拎起朱平的后领,如同拎一只作案未遂的色猫,将他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门外的台阶上。

  陈素问却在这时直接闭店了。

  门关上,医馆陷入安静之中,仿佛方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过。

  她于空无一人的店中重新坐下,怔怔地看着方才写下的脉案:脉乍按浮大而数,似有实火。重按则空豁无根,如葱管,尺部沉微几不可触。此为毒火浮越于外,真元耗竭于内之象。

  寻常大夫观此脉象,只会觉得病人极虚劳损、真元耗竭。若她把脉之后没有询问朱平生平,朱平也没那么事无巨细地同她交流,纯靠脉象,她是无法直接联想到朱砂中毒的。

  她下意识将纸页撕下揉成一团,半晌后,又徐徐将纸页展开。

  朱砂中毒……

  陈素问心头默念这四字,心里升起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随着念头升起的还有寒意,顷刻间她便起了一头冷汗。

  她透过揉皱的纸页,看到师父满是岁月痕迹的面皮。

  彼时他已七十岁高龄,满头霜白,从前洞彻一切疾苦的双眼,也在尘世中日渐浑浊。

  他的声音同他本人一样苍老,说起话来,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阿素,为师走后,不要探查我的死因,也不要想着寻仇。为师一死,你便立刻出宫。你是个聪明孩子,只要远离大内,远离汴京,外头自有你的广阔天地。”

  只是,她不是个令师父放心的孩子。

  她最终违背了他的遗言,倔强地于宫中又留了一年,出宫后也不曾离开汴京。如同师父所料,她首徒的身份本就晃眼,最终引得宫中那位贵人起了起了疑心病,使她差点被灭口。

  陈素问拽着那种皱巴巴的纸,枯坐原地,陷入久远的回忆。

  汴京的冬日,夜晚总是来得特变早。室内的光线一点点变暗,她浑然不觉,只觉得心中模糊陈旧的某个念头正在逐渐变得清晰。

  直到外头响起虞清商的声音,她才发觉晚霞降临。

  她赶忙收拾好心情,开门去迎她。

  今日难得准时准点下职的虞清商,暂时没有发现陈素问的不对劲,因为她正忙着领赏。

  同她一起到达妙问堂的,还有宣赏的公公。

  几个内侍正从一辆宫车上往下搬东西——二百匹贵重的绢布在黄昏下泛着水样光泽;百条小金铤摞在托盘上,将盖布顶得高高凸起;簇新的绯袍整齐叠放在托盘之上,象征着越级荣宠。

  朱家桥附近本就人流密集,看热闹的人将妙问堂围了个水泄不通,大伙儿伸长了脖子,好奇地交头接耳。

  百姓信息滞后,尚且不知这获赏的是哪位大人物,可那绯色官袍大家可都认识。

  “这可是五品以上的官爷才能穿的呀!”一位大爷道。

  “妙问堂住了个大人物啊!”

  众人热烈地讨论着。

  虞清商将领头的内侍公公领进医馆内,又是谢恩,又是发赏钱,又是寒暄客套,忙活了好大一通才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

  待忙活完了,转头才发觉陈素问倚在摞得高高的绢布旁,静静地看她。

  “忙完了?”她打趣道,“三天两头地往我这小医馆里搬东西,我这都没有落脚的地儿了。”

  虞清商穷人乍富,正在啃金铤,她兴冲冲地道:“如今我也是腰缠百金之人了,给你这医馆扩个门脸轻轻松松!或者咱们把医馆搬去马行街,那里的地租虽贵,可如今于我来说也不在话下,你医术这么好,咱就去最好的地段,做大做强!”

  陈素问失笑,没想到她手头宽裕了,第一时间想的却是给她扩门面。

  只是笑容没有进入眼底,心头反倒涌上一股惆怅。陈素问半是玩笑地道:“虞将军,当务之急应是给自己物色个好宅子。你如今风头无俩,自然该独当一面,还跟我窝在这里,岂非叫人笑话你寒酸?”

  “我不要!”虞清商死乞白赖地道:“我自己一个人住什么宅子,多冷清啊!”

  这里就很有家的感觉,她才不要自己住呢。

  虞清商原以为这只是陈素问的一句打趣,谁知接下来两日,她却三番两次委婉提出希望她搬离的想法。

  理由翻来覆去,无非就是希望她独当一面,甚至还略有委婉地提醒她,庙小难供大佛,她这位天子红人长期住在医馆内,会给医馆带来事端。

  陈素问的反常太过明显,可她偏又一副什么都不愿说的模样,若在时候贴脸逼问人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那也真是够烦人的。

  不想烦人的虞清商只好对此报以装聋作哑的态度。

  直到第三天晚饭时,桌上又提起让她搬走的话,她终于一言不发地放下筷子,转身回屋去了。

  陈素问勉力维持表面的平静,眼睛却忍不住去瞥那道黯然离去的背影。

  往常这人下值回来,常常同饿死鬼一般,筷子抡得比谁都快,今天怎的吃两口就不吃了?她好不容易重新振作,再次意气风发地立于朝堂上,她这般做,是不是太伤她的心了?

  方才那道背影,竟隐隐有当初雁翎谷兵败时颓唐消沉之时的影子。想到虞清商自己躲在屋中独悲的模样,陈素问味同嚼蜡,满桌菜肴全都失去了颜色。

  她又怎会不知虞清商混不吝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细腻的心?

  强烈的愧疚感几乎将陈素问淹没。

  关心一个人有那么多种方式,为何偏要用最糟糕的那一种呢?

  啪。

  她丢下筷子,霍然起身。

  急匆匆行至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她用力推开房门,大喊道:“知玉!我有事同你交代!”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我陈姐的支线了!

  第59章 惺惺相惜

  升平十一年秋,翰林医官院的银杏树黄了。

  两株老银杏植于前朝,如今是医官院后院药圃里最好的一处景致。树下有活水引入的清池,用以浇灌药圃,里头还养着好些鱼苗。

  每至入秋,池鱼膘肥体壮,银杏树华盖如金,院中一泓清池倒映亭台,钱惟便端坐池畔,于漫天碎金中,悠闲垂钓。

  据说当年那位匠作大家,审美别具一格,特地为医官院设计了这番风雅之景,不想百年之后,倒便宜了这位老钓叟。

  这个秋天,太子殿下已经病了近两个月。太医院轮番诊过,方子换了几轮,总不见起色。皇后日日垂泪,官家则请了道士开坛做法,要为东宫祛秽。

  钱惟身为一院之首的太医令,却稳坐池畔,仿若置身其外,对宫内压抑气似无所察。

  陈素问这一年刚满二十,女官打扮,一袭绿色大袖公服垂足,衬得身形挺立,肤白若雪。

  泼墨浓发在颅顶盘成高髻,用两根素簪固定。行走间既有女子的柔美,又有女官的利落。

  每回她从廊下经过,总有宫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这日她从廊下走来,绕过药圃,穿过银杏树,在池畔不远处站定,对着那道端坐垂钓的背影行了一礼:“师父。”

  钱惟无声点头,只因有一尾池鱼,眼看就要咬钩了。

  她正要穿过后院,身后忽然慢悠悠地传来一声:“转过来。”

  陈素问止住脚步,没有动弹。

  “走过来,让为师瞧瞧。”钱惟和蔼地开口。

  她便慢慢挪动过去,在钱惟身侧的假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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