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79)

  定睛一看,那人身形轩挺,俊秀的面皮上一双多情桃花目,笑起来过分灿烂以至于失了聪明,不正是那日在樊楼与她同席的江齐衡吗?

  虞清商职分所在,早将百官人脸与官职背得烂熟,知道他在吏部任考功郎中,是今年新调。

  当吏部各员被王传福的评优案搞得人心惶惶之时,他成了未被殃及的那条池鱼,因此这时才能笑得这么灿烂。

  他大步流星走来,朝她拱手道贺:“恭喜恭喜!”

  她也冲他微笑致意:“江郎中。”

  他虽在实务部门,但气质清清爽爽的,没什么官场油滑。当下理直气壮地纠正起来:“叫什么郎中?咱们两家也算沾亲带故,我虚长你几个月,叫表兄便是了!”

  虞清商在记忆里挖了一铲子,才想起自己确实有这么个毫无血缘关系的表哥。因知他是谢怀玦的好友,又在樊楼领略过他豪放性子,她也不见外,高高兴兴地喊道:“表兄!”

  “诶!”江齐衡响亮地应了一声,随即又想起什么,解释道,“说起来惭愧得很,你回京时我便想寻你走动走动。只是吏部那头忙得脚不沾地,连着几日熬到宫门下钥。好不容易有一日准时下职了,我兴冲冲上门拜访,才得知你已另住别处,扑了个空。是以一直没同你碰上面。”

  他又道:“这一点伯瑜可为我作证,绝非因你今日得了嘉奖,我才上赶着来认这门亲。”

  他话说得坦诚直白,虞清商连连摆手,爽朗一笑:“表兄说哪里话,太见外了!你若同我解释得这般清,反倒叫我心里不自在了。”

  江齐衡也因她爽利更添好感,加之有谢怀玦给的“任务”在身,自然异常热忱:“表弟说得是。对了,你如今住在何处?可还习惯?若有需要帮忙打点的,千万别同我客气。”

  “暂住在一位朋友的医馆里,地方虽不大,倒也清静方便,多谢表兄挂心。”虞清商坦然道。

  江齐衡自然明白她家里那档子事,因此完全没有意外。

  “医馆也不错,还有佳人陪伴身侧,总归只要住得舒坦,住哪里都使得!”他一下敞开了话匣子,“话说回来表弟,你可真猛啊!今日竟当众将王颐那老匹夫请离大殿,我在底下真是忍得辛苦!”

  “你真的忍住了吗?”虞清商笑嘻嘻地道,“我瞧你肩膀抖得厉害,下回若再这般,我可不能装作没瞧见了。”

  “好哇!原来我竟不知不觉欠了舍人一份人情吗?!”

  两人简直相见恨晚,江齐衡本有心同她再聊几句,可双方都还得回衙司点卯上职,只能道:“表弟,下个休沐日,我同伯瑜还有几个相熟的兄弟约了去打马球。早听闻你骑射功夫了得,正是你我兄弟并肩上马扬威的好时候!怎么样,赏不赏这个脸?”

  他这话隐隐有将她引入他们那个圈子的意味,虞清商有心同他结交,自然点头应下了。

  临走前,江齐衡忽然认真道:“不知为何,自表弟第一次上职时,我便总觉得表弟的声音有些耳熟。”

  “是吗?”虞清商淡定地道:“恭喜你,找到失散多年的亲弟弟了。”

  江齐衡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方才那点狐疑也烟消云散了。

  两人就地分手,各自坐衙办公去了。

  【作者有话说】

  今日又是踩点写完的一天(苦笑

  第58章 朱砂中毒

  升平十五年的汴京冬日,如往年般湿冷刺骨。夹杂雪气的凛风穿梭在每一处街巷胡同,扑在每一张冻得红红白白的面上。

  冬日里咳嗽风寒者众,城中各大医馆与药铺的生意,往往在这种时节迎来兴隆。

  妙问堂自重新开业以来,生意一直挺红火。

  原因无他,陈大夫在宫中侍奉过,乃前太医令钱惟首徒,一手医术承自名家。且收费公道,从不叫人多吃一个铜板儿的亏。

  更何况还生了那样一副凡人少有的好相貌,病患往她面前一坐,光瞧着那张脸,便觉得通身舒坦了许多。

  朱平此刻就觉得症状减轻、心情愉悦。

  他的手腕搁在手枕上,陈大夫的葱指正搭着他的脉搏,连日来的躁狂仿佛被那几根手指轻轻按住了,一下子缓解不少。

  朱平是位小有家资的矿场商人,这些年一直在广西做矿产生意。生了这场怪病之后,他索性弃了买卖,千里迢迢来到汴京,打算定居养病。

  谁料那陈大夫替他把完脉,神色却变得异常凝重,在簿子上先行写下了他的脉案后,又将手搭了回来,二次把脉。

  他不禁心中咯噔一下,脱口道:“如何?莫非已无药可医?”

  陈素问没有直接答他,只问:“客平日里有何症状?”

  朱平便开始自陈病状,此时他尚未发病,一条一条说得倒也清楚:“我总是手抖,也不是总抖,只是时常端水洒一身,拿笔时抖得写不了字。记性也差了许多,从前做买卖账本不离手,如今看过就忘,脑子像被糊住一般。还有就是总想发火,时不时就想砸东西,一点不顺心都不行!”

  他说完,却见陈大夫的脸似乎更白了几分,像是被他哪句话触动了什么心事。

  “敢问客从何而来?”

  “我从广西来。”

  “客从事什么营生?”

  “哦,做丹砂矿买卖,平日倒腾些丹砂。”

  听到此处,陈素问眸光一闪,就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半晌,她才道:“客龇牙,我且看看。”

  朱平便立刻龇牙咧嘴,露出一排略有缺损的牙来。

  果不其然,陈素问见他牙龈肿胀,牙龈边缘甚至出现了一条暗蓝色的线。她心中似乎有了猜测,问道:“客可曾长期置身丹砂矿中?”

  “那是自然,我年轻时就是矿工出身,后来发了点小财才做起买卖,可还是放心不下矿上的事,时常亲自下矿看砂的品质。做我们这行的,谁不是常年在矿区待着?一月里能有半个月在里头吧。”朱平可谓有问必答。

  陈素问沉吟片刻,又问:“客从广西远道而来,是不再做这门生意了?”

  “赚钱哪有命重要!”朱平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倒有几分江湖人的豁达,“其实我这个病,在我们那儿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但凡长期下丹砂矿的,哪个人没得过?我们那儿的工人,都管它叫丹砂病。”

  “既知晓下矿一定会得病,客怎么还做这门生意?”

  “就是因为会得病,才有巨利可图!都是为了养家糊口,谁还有别的法子呢?”朱平咧嘴笑道:“再说有啥好怕的?也不是什么一下子就死的病。二十岁手抖,三十岁腿抖,四十岁才死。二十年的好日子,够本了。总比穷死得好!快活二十年,和穷一辈子,这还不知道怎么选吗?”

  陈素问极轻地叹了口气,此病哪有他说的那般轻巧?不过是拿身体换银钱,赌再活二十年罢了。

  人活在世上,各有难处。她没有资格置喙。

  陈素问道:“砂毒入体,无法根治,只能服用些解毒排毒的汤剂,缓解症状。客若专为根治此病而来,怕是白跑了这一趟汴京。”

  朱平看起来倒是不太失望,他来之前就打听过,汴京最好的大夫也不一定能治好这病,他图的本来也不是根治。

  他的目光在陈素问的面上游移,最后落在那纤纤玉手上。

  他反手握住那只玉手,嬉皮笑脸地道:“陈大夫盘问完了?我的身家背景你可都一清二楚了,接下来该我问了。不知陈大夫年芳几何,可有婚配?本人姓朱名平,小有家资,陈大夫可愿做在下的第五房妾啊?”

  原来不是来看病的,在这等着她呢。

  陈素问抽了抽手,没抽动。

  所幸她行医在外,也不是没应对过这种情况。她保持着体面微笑,另一只高高手扬起,隐隐可见指间寒芒一闪,紧接着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咸猪手扎了下去。

  “啊!”

  朱平痛叫一声,本能地缩回了手,只见虎口处半根银针没入,整只手臂变得又酸又麻又胀,几乎抬不起来,比单纯的痛感更加折磨人。

  陈素问一边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一边维持着待客时无懈可击的笑容:“客因深中砂毒而有躁狂之症,我为客合谷穴施针,正是对症。”

  一根银针深深插入穴位,带来拨筋动骨一样的酸胀感,仿佛整只手臂都泡进了醋坛子里,他僵立原地不敢动,龇牙咧嘴地讨饶道:“姑奶奶,我错了,你快为我拔了吧!”

  “不急。”陈素问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目光诚恳而关切,“我方才为客把脉,发觉砂毒已深入肺腑。听闻客家中妻妾成群,医者仁心,我不得不劝上一劝。于客脉象来看,肾元有亏,若不节制房事,只会加快砂毒深入的速度。客也许快活不了二十年了。”

  朱平惊得痛都忘记了,失声道:“那我还能快活多久?!”

  陈素问竖起一个巴掌。

  “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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