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商只好苦笑着解释,“昨晚谢怀玦深夜来访,我帐外的守军竟不通报将他放进来了。”她略过自己上吊被撞破的那一幕,“那会儿我刚好没睡,他便强拉着我去检查城防。”
陈素问奇怪地看她一眼,“这便是监军的权利,可以不经通报随时进入主帅营帐。”
糟了。
虞清商心头一跳,大胤朝重文轻武,文官权利大,监军又是皇帝派来的眼线,别说半夜进帐,就是翻她东西都是合法的。她一时没从原主记忆里搜刮出这些信息,所以刚才那句抱怨,在陈素问听来怕是外行得可笑。
大胤又实行将兵分离的兵制,平时带兵的将领,没有调兵的权力;能调兵的枢密院,又不直接带兵。边关的守将,大多像她这样文官挂职,品级不高,打完仗就调走,免得拥兵自重。
文官则相反,因国策之故,地位本就处处高武将一头,因而城中的大小军官本能地对谢怀玦尊敬,再加上他出身显赫,城里这些苦哈哈的军户们自然敬上加敬。
而她呢?出身寒门,身上背着雁翎谷三千条人命官司,众人对她“冒进”的印象已经盖过了其他,信任度自然很低。
她越发觉得这活计自己真的干不了,这是正常人能面对的压力吗?!
好在她的外行似乎没有引起陈素问的任何怀疑。她带来两个陶罐,一罐舀出煎好的药,一罐舀出煨好的粥。
肉糜煮得稀烂,几乎化在粥里,虞清商饥肠辘辘,暴风吸入。
陈素问面上露出怜惜之色,反而宽慰她道:“不过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他向来这般不通人情。当年伯父涉案一事,伯父托你向他求情,你去见他,姿态已放得很低,可他拿乔得很。”
“?”
原主竟然和谢怀玦见过!而且还是有求于人低三下四去的,她昨日跟谢怀绝对线时可是全程拽得二五八万!
重点是原主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一茬。原主去求了,那谢怀玦到底给办事了吗?
如果办了,她昨日态度简直是白眼狼。如果没办,又有报复对方之嫌。
处处都是破绽,处处都是陷阱,人生好苦啊!
这下好了,饭也不香了。
见她不吃了,陈素问道:“自打你昏迷开始,每日便是灌些米粥度日,短短几日已快瘦脱相,若再这样下去,再给我一株百年人参,我也救不了你的命了。喝完粥和药后,便再睡一觉罢。”
“我不敢睡。”虞清商老实说。
陈素问似乎生气了,她猛然将勺子扔回瓦罐,“他们这般对你,你为何还要这般奋不顾死!外出巡防本不是你的责任,你那日为何一反常态,非要外出?你是不是……”
她话音未落,一声悠长号角响起,宛若狼嚎。
虞清商赶紧支起耳朵听了听,那号角响了一阵就停了,没有喊杀声,没有攻城声。
又来这套。
陈素问的话被打断,虞清商又怕再次露馅不敢再多说话,因此一碗粥一碗药的功夫,两人一直相对无言。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陈素问温柔的表皮下,有一股无名的怒火。
她本想听昨日陈大器的话出营巡视一圈,但在喝下一碗药后,一阵强烈的困倦感突然来袭。
这种被放倒的感觉非常强烈,果然漂亮的女人让人放松警惕!
陈素问扶她躺下,她鼻中都是对方温暖的馨香。
陈素问为她掖好被角,轻声道:“铁脊城不是一攻就碎的纸壳子。但知玉,不要勉强自己,否则你真的会死。”
知玉是她的字。
阖眼前最后的画面,是陈素问一双怜惜又探究的眼眸。
这一觉睡得昏天暗地,她在睡梦中多次听到号角的声响,甚至隐约听到一些争吵声。
“……知州还在睡……”
“……让她睡……”
“……今日不攻,今夜必攻……”
“……她会死……”
她努力想听清是谁在说话,但脑子太沉,眼皮太重,又昏睡过去。
这一次她是彻底睡够了。睡眠是人体最好的修复机制,无论多大的病痛,人体总能在深度睡眠中自我修复,将偏离的轨道拨回正轨。
此时正值拂晓时分,天将亮未亮,是换岗时分,也是人体最疲惫的时候。
忽然,一声绵长急促的号角炸响!
“将军醒醒!北狗来了!”陈大器掀帘而入,冷风裹着血腥气和草原的腥膻味扑面而来。
是梦吗?
天还未亮,仍旧是拂晓时刻,号角声一声比一声急促,犹如沸油滚水,环境蓦然变得嘈杂起来。
虞清商猛地睁开眼,她知道,这一回是真的!
这具身体拥有千锤百炼后面对危机最原始的反应,她还没想明白该做什么,手已经抓起甲胄往身上套。
然后她僵住了。
接下来呢?
她该去哪里?该做什么?该下什么命令?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虞清商被陈大器半架着往外走。
她走到外头,像是被人一把推出了梦境。
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火光把半边天映成暗红色。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汇聚成一股乱潮往城墙上涌去。
她从来不知道营地里可以有这么多人。
有人甲胄还没系好,边跑边绑带子;有人扛着箭筒,箭矢在筒里哗啦乱响;有人在奔走相告敌军来袭,声音劈得像破锣。
各式乱糟糟的声响随着夜风劈头盖脸地砸来,又像流水一样冲刷着她的感官系统,陈大器架着一脸懵的她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吼:“将军先去城楼!方便您号令指挥!”
不是,她不方便,也不会指挥啊!
不容她开口,陈大器招呼两个亲兵过来,“将军重伤初愈,腿脚不便,你们抬她上去!”
“……”
被抬上城楼的虞清商,感觉一切荒谬又诡异,可怕又惊悚。
【作者有话说】
气死我了,我明明前两天都日更了,结果因为修文小红花都没点上,累了
第7章 首次出战
城楼比城墙高出半丈,四面透风,几根粗木柱子撑着一个顶,像个搭了一半的脚手架。她被人放到栏杆边,赶紧攥紧扶手,然后她看见了——
最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北勒大营灯火通明,像一条趴在地上的火龙。巨大的擂鼓声仿佛从天边传来,如同滚滚闷雷。
再往前,一箭地开外,骑兵在阵前来回奔驰,马蹄下黄云密布,平地起沙暴。号角声和冲天喊杀声穿云破雾而来,似有千军万马逼近。
再往前,步兵开始推进了。
夜色浓重看不清,只觉得黑压压的一片人群,推着冲车、扛着云梯,举着盾牌,像潮水一样往城墙涌来。
北勒的弓弩手在后排列阵,万箭齐发压制城头,掩护步兵往前推进。
被号角声折磨了一天的铁脊城士兵,只能带着困倦的身体强打精神应战,却在对方预谋已久、有条不紊的攻势下,渐渐露出颓势。
转眼北勒人已到护城河边。
宽三丈的护城河,枯水期只剩齐腰深的水。北勒人扛着木板冲过来,把木板往河上一搭,一个接一个跳过去。有人摔进水里,扑腾着爬起来继续跑。水花四溅,溅在火把上,嗤嗤冒白烟。
有人过了护城河,却摔进壕沟里,死在顶端削成尖锐状的木桩上。但后面的人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涌。
紧接着是拒马,然后,重打数百斤的云梯架起来了。
云梯顶端装有坚固的抓钩,在梯子靠上城墙的一瞬间,密密麻麻的钩子重重嵌入墙体,纹丝不动。
北勒人一个,两个,三个,像壁虎一样往墙上蹿。
不仅是虞清商被震慑住了,所有人都没见过一上来就这么不要命的打法。
对方似乎不计任何代价。
“继续放箭!”刘振早已守在墙头指挥,这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发出号令。
弓弦齐响,箭雨倾泻而下。
冲在最前面的北勒步兵倒下一排,但后面的立刻补上。
虞清商好像忘记了呼吸。
真实的战争场面,远非她从前看的电影绿幕可比。
原来这才是真实的战争!
“扔滚木!”刘振继续发令。
滚木推下去,轰隆隆碾过云梯,把爬了一半的人砸飞。有人不知是脑袋还是身体被砸中,身体折成不可思议的弧度,像个破麻袋一样挂在云梯上晃荡。
虞清商亲眼看到,底下的北勒人用武器将挂在梯子上的死人挑飞,像鬣狗一样蹿了上来。
髡发皮甲的北勒士兵冒头,紧接着是肌肉虬结的臂膀——近在咫尺!
噗嗤!
一支利箭破空而来,射穿了他的右眼。他惨叫着仰面从高高的城楼上摔下。
对方眼眶里溅出液体落在虞清商面上,黏腻腻的,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什么,只知道自己被震在原地,一声尖叫卡在喉中,胃中又开始翻江倒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