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一沉吟,道:“通事舍人虞清商,铁脊城守城有功、查案有据,着即恢复宁远将军,赐绯,赏金百两、绢二百匹。”
官家话音刚落,与虞清商同班的另一名舍人已踏前一步,面向殿中百官,朗声传唱:
“官家有旨:通事舍人虞清商,铁脊城守城有功、查案有据。着即恢复宁远将军,赐绯,赏金百两、绢二百匹——”
他连唱三遍,为了给同僚撑场面,尾音拖得比往常更亮更长,每一位官员都在垂首聆听这份姗姗来迟的嘉奖,只有宣唱声久久绕梁。
从今以后,她便是官家亲口认可的功臣,这意味着没有人再能公开质疑她的功勋,而所有在私下泼她脏水、首鼠两端者,都需要重新考虑自己的立场。
虞清商回京之后没有赏赐,她便以为官家默认功过相抵、没有嘉奖,心下自然失落过,不曾想到今日官家竟然给她在大殿上整了这么大排面。
在高昂的传唱声中,她心潮澎湃,真心实意地行跪拜大礼谢恩,感受无数道视线黏在身后。
今后她可不光是虞舍人,下了朝,人人都都得如从前一般,尊她一声虞将军了。
宣唱结束,虞清商退回原位,重臣都蠢蠢欲动等着下朝讨论,毕竟今日的朝会可比往日有意思许多。
赵绥却没有下朝的意思,他端坐御座,目光扫过底下黑压压的人头,就着热闹的余韵道:
“今日既谈及铁脊城,朕要同众卿谈谈卷宗上一则趣事。”
重臣竖起耳朵,只听官家娓娓道来:“说是过去铁脊城内,有一名叫王传福的知县,破格连任五年。朕心想此人必然政绩斐然,细细一看,卷宗所奏却是疏于城防、贪污糯米、贪墨粮饷、逼死工匠、勾结北勒。”
如同炸药引爆,这一大串罪名将众人砸了个七荤八素,方才褒奖的氛围顷刻间消散干净。
赵绥缓缓道:“而此人的考课记录,却年年评优。朕想知道,这个‘优’,是谁给他评的?”
他的语气平稳,但每个人都听到了潜藏底下的雷霆怒火。有人闻听此处,额头上已经开始渗出细密汗珠。
这显然是面向百官的临时朝议,他话音落定,众人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前排的宰执各个入定般垂着眼,后排没听清的官员忍不住压着嗓子,往前探问:“官家说了什么?”
前面的人便偏头低声复述几句。话头从前往后后递,像涟漪一样层层荡开。
窃窃私语声渐起,肃穆的大殿起了微微骚动。
只是前排的大佬们不说话,后排的小官自然乐得当鹌鹑,本来也没他们说话的份。
临时朝议的交头接耳属于特殊情况,是被允许的,因而虞清商只是纹丝不动地看着。
铁脊城战后,谢怀玦把王传福案的卷宗、账簿、供状全部整理归档,以监军身份封缄,回京后直接呈送御前。
赵绥把卷宗压在御案上,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这意味着在过去半个月里,朝中对铁脊城内情的所有讨论,都是在信息不完整的状态下进行的,所有人都在盲人摸象,每个派系都只能在官家的临时发难中做出更临时的反应和选择。
在诸多沉默中,赵绥再次看向虞清商:“虞舍人,王传福的案子,由你一手经办,你最清楚,你来说说。”
从制度上说,通事舍人没有议政权,但耐不住官家要把她拎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了这位刚获嘉奖的舍人身上。
显然官家今天要拿人开刀,虞清商能怎么办,当然是按实说、顺着官家说咯!
她转身面向上首御座,不卑不亢地道:“回禀官家,臣在铁脊城守城时,与王传福多有交涉,前后不过月余,便查得他满手罪证。这些事,臣于奏报中已悉数写明。”
“臣做好本分,只管抗敌守城与查案,不管考评。谁给了王传福五年优等,不是臣的职分。”她态度谦卑,意有所指,“此事当由有司回奏。”
话毕,她退回原位。而有一人,紧随她退回之势从队列中走出,噗通一声跪在光滑的砖面上,正是吏部尚书,虞清商口中的有司。
他年纪大了,为官尚算中庸,膝盖与砖面碰撞的声音结实,让人觉得他这把身子骨再也爬不起来。
“臣失察!”他高呼一声,伏倒在地,“王传福连年考评优等,吏部考功司复核失当,臣身为一部之首,难辞其咎啊!老臣认罚,请官家降罪!”
赵绥尚未说话,靠后一些的班列中忽又闪出一人,脚步比尚书更急,几乎是抢到丹墀前跪下,重重磕在地上。此人正是给王传福写了“吏治精明”的前任岚州知州,如今调回朝中做了太常少卿。
他的声音带上哭腔与颤抖,比尚书更加悲切:“臣、臣该死!王传福在铁脊城任上,考评皆是臣……初核所拟。臣当时、当时并未查出其贪墨情弊,臣昏聩!臣失职!臣罪该万死!请官家降罪!”
王传福的考评路线,从所属州的知州起始,再到所属路的转运使,最后到汇总官员考评的吏部。除却中间的转运使还在地方任职,不在朝中,涉事的头尾两人俱已匍匐认罪,瑟瑟发抖。
赵绥盯着下方两个身影,冷冷道:“虞卿到达铁脊城不过半月,就能查出五条大罪。区区一个边陲知县,把朕的铁脊城当做钱庄子,整整五年,我大胤从上到下的考课之法形同虚设,沿线官员如同瞎了一般!”
他微一闭眼,松弛的眼褶尽显疲态,再睁眼时,龙威迸发,厉声道:“谁来告诉朕,这天下究竟还姓不姓赵?”
雷霆之声轰轰砸下,满城文武如风吹麦浪,从头至尾接连撩袍跪下。
虞清商也麻溜趴下,还不忘扯着嗓子高呼一声:“臣等失职,有负圣恩!”
一时间山呼海啸,官员们集体请罪,跟着虞清商高喊:“臣等失职,有负圣恩!”
满殿俱跪,只余御座上一人坐姿佝偻,沉默地俯视所有人的后脑勺。
片刻后,赵绥的话音重新响起,重重戳在底下每一个伸展的脊梁骨上。
“太常少卿,岚州任上初核失实,五年虚评,养痈成患。革职除名,交大理寺议罪。”
官家当庭发难,说明手上证据确凿,事后将公开卷宗,根本没有转圜余地。所幸大胤不杀文人,太常少卿算苟得一命。
“吏部尚书,考功司复核失察,罚俸一年,降一阶,仍权掌吏部,以观后效。”
尚书磕头谢恩,久久不敢抬起。
“河东路转运使,虽不在朝中,一并勘问,先就地停职,待专人查实后议罪。”
虞清商趴地听着,心想官家未必对韩党所为全然不知。
今日之事,将成为对韩琮派系的第一记公开打击。
三道旨意下完,赵绥只觉身心俱疲,起身往暖阁走去:“退朝。”
虞清商立刻接住这一句,用尽全力喊出那声等了整整一场朝会的:
“退——朝——!”
第57章 廊下风起
下朝之后,众人有序退出垂拱殿,在廊下又三三两两聚集交谈起来。
虞清商显然成了其中的香饽饽。
“虞将军,恭喜恭喜!”
“年纪轻轻,大有可为啊!”
不管身处哪个阵营,这个时候对她都不再表现出明显的敌意,成群结队地对这位炙手可热的新晋红人道贺。
虞清商下朝之后还是焦点,应付着百官道贺,可她一点都不觉得累。
道贺之人换了好几轮,围在身边的人渐渐散去,就在此时,一只手臂忽然从人群穿入,将她拉出,一边还连连喊“抱歉抱歉”。
来人正是她那位便宜爹。
两人走到人烟稀薄处,她才毫不犹豫地甩开他的手:“虞右庶子这是何意?”
她开口生分,虞世海面上有些挂不住:“你是我的孩子,多日不见,为父想同自家孩子说说话,有何不可?”
唉!她就知道今日会有这一遭!
虞清商像甩狗皮膏药一样赶紧跑掉。
“还在生气吗?”虞世海小跑着追上,强挤出一张笑脸,“知玉,你说你气性怎么如此之大?那日你母亲在家门口说的都是气话,你切莫往心里去。为父知晓你如今住在那陈大夫的医馆之中,可那地段吵得紧,哪有自己家舒坦?那日你甩袖离去,惹你母亲伤心,她却日日整理你的卧房,期盼着你回家……”
“什么?在你们虞宅我还有卧房?”她冷笑,“过去也不是什么正经卧房,你们快留着给三胎用吧!”
“虞清商!”他忍不住低喝一声,瞧见左右有人目光探究地看来,他又急忙挤出笑脸,说出的话却咬牙切齿,“你不可对父母如此无礼。你今日先同为父回家,有什么话咱们回去慢慢说,免得在此处徒增笑柄。”
虞清商差点被他这副“严父教子”的嘴脸逗笑了。她停下来,好笑地盯着他,“虞右庶子,你不妨就在这直说,想在我这边求点什么?升官?提携虞清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