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起居礼毕,另一位分管武臣的舍人将一名宰执引到御前,与官家奏报对话,趁着这个空挡,她终于从丹墀上走下去,开始巡察百官队列。
站得越靠前,品级越高,年纪一般也越大。
最前排是宰执核心,如同平章事、参知政事、枢密使等。
当朝枢密使由太子挂名,由于太子早些年生了大病,身子弱,年年迎风咳血,所以基本被架空,大权都落在枢密副使身上。
而她那位恩师,还在挂病假,估摸着还有两日才回来。
放眼望去,宰执之后是六部尚书,其次是各部侍郎。几乎都是老登和中登。
大家年纪大了,一把老骨头,站个把时辰,歪歪脑袋抖抖腿、悄悄松快松快也是常事,除非十分显眼的失仪,否则平时也甚少被追究。过去的通事舍人大都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同朝为官,谁也不想得罪大人物。
只有虞清商,像拿了把放大镜,几乎要贴在人家脸上看。
今日这群老登将迎来他们最严厉的纠仪官!
“孙大人,幞头偏了。”
“李侍郎,请勿抖脚。”
“谢侍郎,嗯,完美!”
“汪御史,玉佩未正,有碍观瞻。”
“周承旨,右下颌胡须未净,失仪。”
一路走过去,一路低声提醒,基本涵盖了那几位三番两次整她的官员。
虞清商笑容得体,姐的眼睛就是尺,一个都别想跑。
满殿老臣在她眼里仿佛不是朝廷栋梁,而是一群等着被检查仪容的小学生。
大胤文人最重风骨,被当众点名批评失仪真是比跌了一跤都难受。
官员们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有的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帽子、检查起身上配饰。连平时最爱抖腿的那位老侍郎,此刻也站得比殿柱还直。
整座大殿的气氛肃然,如同学堂里突然来了个最严厉的老学究。
然后她开始往回走,在王颐面前停了下来。
他就是那日在暖阁内对她大加批判、质疑谢怀玦因私误公的老头,身居枢密院高位,也是这几日给她找茬的主谋。
王颐见她行至身边,嘴角一撇,极其蔑视地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
在他看来,虞清商这一手简直就是雕虫小技,他仪态得体,这小子又能拿他怎么样!一看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终究上不得台面!
王颐是当朝三品大员,对虞清商这个七品小官,不齿几乎写在了面上。
“王同知。”虞清商驻足,微微弯下腰杆,指着他大袖一侧,低声提醒,“袖上有污秽,请整理。”
说是低声提醒,但由于大殿上十分安静,周围一圈人也能听个大概。
王颐一僵,赶忙扯过袖子一看,在他没注意到的视角盲区,竟有一块碗口大的油渍!他的衣衫每日都有下人清洗打理,断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污渍!
他脑中蓦然撞进一个身影——由于他就住在皇墙根下,每日基本步行上朝,今日中途却被一个不长眼的男人撞了个正着。那男人面上有疤,一身草莽气息,冲他连连道歉,他当街也不好同庶民发作,遂放他走了。
现在细细想来,那人手上拿着一袋炸糕,兴许就是那时蹭上的,只是广袖垂足,他一时老眼昏花,没有检查出来。
王颐只好忍气吞声地用手擦了擦油渍,以示整理。
“王同知,”虞清商语调平稳,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口气,“于礼不合,请自省。”
前面那些人都是提醒一句,到他这儿怎么还自省上了!
前后排几位官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飘过来,王同知脖子根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活了一把年纪,还从未当众被人如此对待过。他心底又气又恨,却又意识到对方确实按规矩办事,再说这么大的污渍,他确实理亏。
他只好再次扯过袖子泄愤般搓了搓,做足了姿态,嘴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小人得志”。
虞清商看着他将袖口搓得泛皱,与周围一圈光滑的大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缓缓勾唇,没有再压低声音。
“王同知。”
这一声端正,安静大殿内,前后数排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同知的手僵住,抬眼,正对上她的挑衅的目光。他心中有不妙预感,就听到对面那人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冷冷地开口:
“朝服不洁,于仪有玷。请大人暂退殿外,整饬仪容后再入班。”
大殿里忽然接连响起了几声倒吸冷气之声。
见鬼了,堂堂三品大员朝会期间被请到殿外去了,这就是往上再追二十年,不,追到开国时,也鲜少出现的状况啊!
文人最讲究面皮子那点事,这跟当众赐根白绫有什么区别!
后排官员望向虞清商的眼神,肃然起敬。
“你……”
王颐哆嗦着嘴唇,却吐不出一个字来,按制,他不能够当殿高声喧哗,而对方每一步都合乎制度!
他站在原地,脸色气得发青,却见虞清商已经侧身,向殿前侍卫微微颔首。
两名侍卫走上前来,站在王同知两侧,没有立即动手。毕竟只是失仪,远远犯不上将他当众拖出去,只是想请他自己移步罢了。
王颐一张老脸火辣辣的,羞愤欲死,一口气梗在心口,几乎要当场厥过去。
最终一甩袖,转身颤颤巍巍朝殿门走去。从背后看过去,紫色公服上的那块污渍确实一清二楚、格外扎眼。
他的班位在前排,往回走便要经历所有人的目光洗礼,这个过程无疑又将他当众凌迟了一遍,脚步虚浮地飘到门口,差点又被门槛绊了一跤。
虞清商目送他走到殿门口,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走回丹墀前。
她依旧保持着优秀的仪态,面上是淡淡的微笑。
朝堂之上,她的退让并不会换取对方的怜悯,只能挑一个杀鸡儆猴,警告这些老登,她虞清商可不是什么软柿子,再敢来捏她试试!
大殿之上,没有人再敢乱动,连歪帽子的疑似老年痴呆,都自己默默把帽子正了又正。
第56章 宁远将军
虞清商成功让王颐社死之后,他只能缺席这场朝会,自然也无法同官家奏对。
不光如此,此次失仪将被御史台记档,直接关系到考课。
在重文轻武的国策下,文人名节有失,将变成身上甩不掉的泥点子。
王颐往后最好夹着屁股做人,要是不小心卷进了什么大案,或者得罪了官家,这些失仪记录就不再是小事,它们会变成“一贯藐视朝廷、大不敬”的铁证。
官家的态度也很微妙,他在御座上听闻此事,也只是轻描淡写地点头,依制对王颐罚铜十斤。
期待着官家发话的人这回可算偃旗息鼓了,就是他王颐朝服不洁,满座皆见,就算告到官家那去又能怎么着?没准他还要夸虞清商一句铁面无私呢!
这口恶气遂只能默默吞下。
这是一次重量级的立威,成功震慑了一众朝臣,所有人都瞬间回想起,这位看起来面善好说话的虞舍人,过去可是位锐气逼人的战斗型武将,是刚刚在铁脊城立下不世之功、深得官家青睐的大功臣。
重点是,她头很铁,不怕得罪人。
朝会仍在继续,投状奏对依序进行,虞清商与另一位舍人同僚,按着单子一个个叫号,引上前,奏对完毕又带回去,直到最后一个奏事的官员退下还班,后面便没人了。
按常例,官家该示意退朝了。
她站直,等着那句“退朝”,她好吼一嗓子让百官退出,可御座之上,没有任何指令传来。
上首的沉默在几个呼吸间便开始往下蔓延,整个垂拱殿陷入了极致安静,甚至能听到外头呼呼的风声。
有经验的老臣都知道,这可能是官家有临时议题,要延迟退朝了。
半晌,官家温厚的嗓音终于在重臣预料中响起:
“铁脊城之胜虽已月余,然朕每每思及此,都觉守城将士劳苦功高。”
提及铁脊城事,有人心中一咯噔。
“托列祖之福庇,前方将士用命,方有此胜利。朕已下旨,殉国者抚恤加倍,有功者从优叙赏。”
众人低垂着头,聆听训示,皆不知官家用意。
虞清商眸光一闪,心中似有所察,望向队列内敛眸的谢怀玦。
在站位靠前的一堆老头子里,谢怀玦无疑年轻俊美得突兀,
自那日针室对谈后,谢怀玦便投入了紧锣密鼓的暗查工作之中。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谢大人这几日似乎有些情绪不佳,朝会后每有碰面,虽有交谈,可眼中有异,晦暗莫名。
“虞舍人。”
她一激灵,竟然是官家在喊她。
果然现在不是看脸的时候,她赶紧旋身,向上作揖:“微臣在。”
赵绥看着虞清商,声音比方才温和了几分,缓缓道:“昔有铁脊之围,卿以孤城婴其锋,使虏不得进,民不失所。孤城不折锐志,忠节可保黎庶,于我大胤江山有功,应当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