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玦神色有些无助,有时候真的很想掐死她。
这时城下又飞来一支冷箭,嗡地钉在女墙上,离棋盘不过三尺远。
虽对这种随时被射穿脑袋的场景已经习惯,但她还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她不禁暗想,看来在危急时刻还能淡定自若地装,也是一种本事。显然她装不出谢氏之风,颇有点东施效颦了。
此时距北勒发起总攻,已有半月。
战场之上,早已不分昼夜。时间被无尽的箭雨切割,云梯钩爪的刮擦声与冲车撞门的巨大闷响,刮擦着每一位战士的耳膜。
金汁与铁水一色,滚木与礌石齐飞,双方的投石机嗡嗡震颤,巨石对轰于空中。巨大的床子弩架在城头,三五人拉弦齐射,强弩穿云破雾,曾将北勒的攻城塔拦腰射断。北勒一排投石机齐射,也曾给铁脊城造成巨大伤亡。
经由虞清商改良过的守城器械提升了守城效率,但每一仗仍艰苦卓绝。
北勒人的尸体在总攻前两日就将壕沟填平,他们不止一次攀上过墙头。
然铁脊城的守军不光为大胤而战,也为城内的家小而战,他们在此期间爆发出惊人的意志力,挺过了一次又一次猛烈的进攻。
十五日,是一场残酷城池攻防战的分野。
于守方,这意味着城防工事消耗近半,物资开始捉襟见肘。
于攻方,这意味着最初一鼓作气的锐气已被消磨,惨重的伤亡开始动摇军心。
于是在今日,攻守双方在濒临极限的疲惫下,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北勒人潮水般退去,仅余垫后的骑兵时不时朝城头发射冷箭。
夕阳西下,雄浑天地一如既往,静默地看着蝼蚁们制造出的硝烟缓缓弥散。人们终于透过似血的残阳,看到铁脊城的城楼后方与北勒连营的深处,同时升起歪斜的炊烟。
敌人暂时的退却,终于叫虞清商得到一丝喘息之机,她问谢怀玦我们应该做些什么?
谢怀玦说下一盘棋罢。
于是两人坐在墙头对弈。
“知州,你又悔棋。”谢怀玦显然看不起她的棋品,眉心一蹙,“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没有的事!”虞清商一边换个位置放棋,一边狡辩道:“我只是有点手滑。”
“手滑三次吗?”
她开始装死,不回答他。
谢怀玦看她一眼——起初华丽威武的黑甲,现在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左肩的披膊被箭矢划出一道白印,凤翅兜鏊也掉了一边翅膀。
随着她来回放棋的动作,楚河汉界便也落了一层细细的黑灰。
她日日忙得脚不沾地,全然无暇打理自己,如这座城每一个战士般灰头土脸。
比起当初挖涵洞时,她的模样糟糕许多,可谢怀玦早已说不出一句调侃的话,也再不会似当初那般捂着鼻子嫌弃她臭了。
他又低头看向棋盘。
虞清商的“将”已经被他的“车”逼到了九宫格边缘,另一边的“马”踩着卧槽位,正潜伏着等一记绝杀。她悔的那三步棋,都是在试图挽救死局。
虞清商盯着棋盘,眼下两抹青黑,眉头拧成一团。
随着谢怀玦杀招逼近,他毫不留情地吃掉她的“将”。
“将军。”他道。
下不过,完全下不过!
多日不曾安眠,她后脑一跳一跳地疼。
想到这座城在她的指挥下仍旧危如累卵,想到城门口那堵塞了护城河的尸体,想到城头那些曾经熟悉的面孔一张张消失更替,巨大的压力几乎要压垮她的肩膀。
面前这个讨厌的谢怀玦又每一盘棋都将她杀得片甲不留,宛若在提醒她生路难寻。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疲惫叫她又生气,又委屈,她哗啦啦搅乱棋盘,气急败坏地道:“你明知我技不如人,就不能让让我?!”
谢怀玦静静地看她发泄,半晌才严肃地道:“赌场如战场。说好一把十两,你又欠谢某一百多两了。”
虞清商面孔扭曲,差点以为他改邪归正做人了,都是错觉,都是错觉!
“再来再来!”
她一边吼着,一边拨弄着散乱的棋子,用力将它们归位。
谢怀玦轻轻勾了勾唇,陪着她将棋子放好。
她还能被他气得跳脚,还能在搅乱棋盘后,不甘心地重新开始——这才是他熟悉的虞清商。
他宁可看她生气发泄,也不愿看她怀疑自己,陷入绝望。
之后新的棋局,他开始绞尽脑汁地用她看不出的方式让她。
效果很显著,每当吃掉他一颗棋时,便会有属于胜者的光亮,重新在她眸底升跃。
谢怀玦灰溜溜地想,或许在她看来,他也是她近在咫尺的“敌人”。将他杀得片甲不留,兴许也是她的愿望。
墙根处,几个刚从女墙换班下来的士兵正在啃干粮。
他们灰头土脸地挤在一块,一人抬头看了一眼城楼,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老兵,道:“知州大人和监军大人在下棋。”
那人不知道现在在城头下棋对不对,但那种刻意营造的松弛感好像叫他紧绷的肩膀也随之一松。
一名老兵嚼着干粮,含糊不清地说:“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有一人小声地问:“不知道谁赢了?”
另一人立刻回答道:“知州大人吧,知州大人看起来比较聪明,他什么都会,下棋肯定也一直赢。”
*
铁脊城的后方伤兵营,设在战火绝对波及不到的地方。
一开始仅仅是县衙附近的寺庙与官舍被征用,后来开始征用民居,到十五日时已经扩张到了一整排。
呻吟声是这里的背景音,空气中挥之不去的皮肉腐烂味常吸引鸦群光顾。
这里没有战场上兵戈交鸣的壮烈,只有关于生命缓慢且具象的流失。
陈素问对此处的规划明确,所有伤兵按照伤重程度进行划分。因而越往里走,生命腐朽凋零的气息便越浓烈,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日子过得久了,陈素问连同所有医者,对狰狞伤口与鲜血皆已麻木,每个人似乎都生出了心茧。
她再次踏足重伤区时,里头正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
歌声的出处,是一位被火油大面积烫伤的少年。
他几日前刚被送来时,半边身子都被烫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伤口边缘渗出淡黄色的液体,顺着胳膊水流一般往下淌,衣物与皮肤黏在了一处,碰触一下便发出可怖的嚎叫。
陈素问只看一眼便知道救不了。
战场之上比刀箭之伤更可怕的是烫伤。大面积的皮肉溃烂是一种缓慢而酷烈的死法,可是那个伤兵很年轻,看起来还像个半大的孩子。
她握住他的手,示意他别怕。用剪子慢慢从他皮肤上取下粘结的衣服,用黄连水冲洗亏患处,在涂抹厚厚的烫伤药后,最后用干净的纱布将他裹住。
那个几乎痛昏过去的少年发着高烧,迷迷糊糊说了一句“谢谢阿姊”。
她笑了笑,很快离去,处置烫伤花了太多时间,她其实没有那么多时间。
那个少年的情况如她所料一直在恶化。他身上的纱布无论怎么更换都会迅速被血水浸透,他的皮肉渐有腐化的苗头。
重伤区每天都有无数失去温度的躯体,被无情抬走。少年清醒的时间很少,每次清醒后总能发现身边的伤兵换了面孔。
这一日他开始唱童谣,歌声有气无力、时断时续。
“冤苦冤苦……我是蝎虎……”
陈素问知道后半句是“似恁昏沉,怎得甘雨”。
当地大旱时,官府按古法让小孩捉蜥蜴放在水缸里求雨。但蜥蜴难捉,百姓便用蝎虎充数,蝎虎入水即死,孩子们便做了这首歌谣。
——你也是大旱之时,被迫而死的蝎虎吗?
陈素问在他身边蹲下,轻轻地道:“睡一觉吧。”
这是她第一次和他说话。
“阿姊。”他浑身散发出腐臭的味道,眼皮肿得睁不开,他小小声地说:“谢谢阿姊,我这就睡一觉,阿姊,你长得好美,像仙女一样,像我阿娘一样……”
*
宋媒婆已经失去营生很久了。
自北勒围城开始,铁脊城终日笼罩在战火阴云下,城中家家户户人心惶惶,几乎所有人家都停了婚嫁事宜。
毕竟乱世无姻缘,谁也无心谈婚论嫁。
她那本记录了铁脊城适婚男女的姻缘簿已经吃灰好久,这几日好不容易翻开,也是为了从上头划掉一些男子的姓名。
她唏嘘许久,几个月前还托她做媒的小伙子们,再也没机会成家了。
宋媒婆没有就此失去营生,她很快找到了新的差事。
因天生一张巧嘴,通晓邻里是非,又是个热心肠。有人将她举荐给官大人,官大人特命她协助巡兵,调停街巷纠纷,管束市井风气,薪酬是每十日一把米。
显然牵红线和调纠纷,有异曲同工之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