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49)

  陈大器说话时,面上总是看不见明显的情绪,“这些被你们视作两脚羊的大胤百姓,他们不是任赫连勃随意驱逐的牲畜,他们是人,远比你们想象中更聪明。北勒封锁了地面,铁脊城就真的全瞎了吗?不,这些被北狗俘虏并长时间生活在营地里的百姓,现在成为了我们新的耳目。”

  “我家将军说过,不要看不起任何一个底层百姓,想要征服中原国家,最先征服的应该是人心。而你们大王显然没能明白这个道理。”

  谈及虞清商之时,这位沉稳的刀疤脸汉子面上总会绽出自豪的光芒:

  “所以,北狗一定会输,我们一定会赢。”

  为免节外生枝,陈大器拎起短刃,从康鼢鼠胸口插下。

  他没有挣扎,只是呆呆地望着土壁,死不瞑目。

  这位外号鼢鼠王的男人,最终死在了地下。

  “陶管!”陈大器喊道。

  两根碗口粗的陶管立刻从侧壁伸入,被陈大器精准地拨向地道口。随后有守军涌进,有序又迅速地搬运土袋封堵地道口,只余两根陶管插在土袋之间。

  随着众人撤出橫室,陶管内迅速喷射出大量烟雾。

  大量毒烟像一条愤怒的毒龙,顺着狭窄的地道迅速推进。地道内尚未撤离的人还没来得及捂住口鼻,就被一口浓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双眼被烟雾辣地睁不开,只剩下往前挤压的本能。

  大家想喊,却发现自己已经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吐出的只是“嗬嗬”的气管痉挛声。

  靠近墙根的后段地道,成为了一具狭长的棺材,里面填埋了无数尸首,已不知是挤压而死,还是窒息而死,抑或是被毒烟毒死。

  地道里的声音渐渐小了。咳嗽声、呕吐声、嘶喊声,一点一点地消失。

  地道战结束了。

  总攻,才刚刚开始。

  *

  铁脊城在完成对胤民的营救后,立刻进入了紧迫的氛围之中。

  在谢怀玦的统一调度下,城内工坊彻夜不休,工匠们赶制箭头与各类兵器;木匠则造叉杆、撞竿,以备敌军云梯抵城时撬破推动;青壮们由专人统领,扛石运土,往来奔走,将物资源源不断送上城头。

  城内无论民居市井,都已戒严。巡兵沿街疾走,呵斥闲杂人等不得随意走动。水井、粮仓皆派兵看守,粮草则按户支给,饮水统一调配,不敢有半分浪费。

  陈素问率领所有大夫,以及一干妇孺,设下伤兵营地,备好草药、麻布,静候血战到来。

  北勒人的集结号角声,从黎明吹到了天亮。

  号角戛然而止的时候,铁脊城正北面的空旷大地上,数万骑兵列阵完毕。

  岚州知州兼铁脊城防御使虞清商、监军权知铁脊城知县谢怀玦、兵马都监刘振、都巡检使周橫、四门统领等喊得上名号的军官,齐齐站上城头。

  突如其来的安静,却比战鼓齐天更加可怕。

  众人极目远眺,只见连绵不绝的冰冷鳞海,一直铺到视野尽头。

  那是自地平线席卷而来、覆盖了原野每寸土地的铁色血肉。

  数万匹战马的喷鼻、踏蹄,汇聚成一片低沉的闷雷,沿着脚下的大地向前滚动,让人毫不怀疑万马奔腾之时产生的震动,能够将铁脊城中民居上的瓦片直接震落。

  北勒的骑兵已经在城下汇聚完毕,仅仅是原地列阵,这种因数量而剧增的压迫感,便如铅云般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每一个目睹这片宏大之人,都感到原始的恐惧与绝望。

  如果北勒人想用数万铁骑给守军带来极致心理压力,那毫无疑问他们做到了。

  众人都明白,若让这群猛兽冲进城池,他们将如开闸后无法阻挡的、碾碎一切的洪流,冲毁一切。

  虞清商迎着风,闻到了马匹的味道。

  这次的阵仗,远比初战时的北门佯攻,更加壮观恢弘。

  北勒的重骑,无疑是这个时代骑兵的巅峰。她被震慑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所以你们才偷袭东南墙、堆土坡、挖地道……”她喃喃道:“因为你们根本不敢,也舍不得,再一次让这些宝贝骑兵下马来填护城河。”

  她突然开始感到一阵后怕与庆幸,幸而她穿成了一个正在守城的将军,而不是打野战的将军。

  铁脊城看似被围城,可这堵坚墙,也是他们最大的优势!

  因为再强大的骑兵,攻城时仍旧只能指望自己的两条腿。

  “他们在等什么?”有人问。

  “在等地道战的结果。”她道:“在等是能骑着马儿从我们塌陷的城墙上长驱直入,还是只能下马来填我们的壕沟与护城河。”

  众人焦急的等待,当陈大器的身影出现在城墙口时,这个问题立即有了答案。

  虞清商终于确认,眼前这吞噬天地的骑兵阵,其实只是一幕哑剧。

  “哈哈哈!”

  她在墙头众人的面前大笑出声。

  虞清商今日把自己打扮得很帅,特别适合誓师与动员。

  她身着红缨金边的黑甲,披膊与护臂构造精密,将肩背轮廓撑出威严的弧度。凤翅兜鏊罩在头顶,两侧金翎展如风翼,在城头风里微微颤动。

  重甲将她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只露出英挺的鼻梁,和一双灼亮的眼。

  众人看着朗声大笑的她,纷纷侧目望来。

  她在众人的目光中,举起手臂,仰天而呼:“铁脊城的儿郎们!本官的亲兵统领陈大器,率地听兵监听七天七夜!如今已将北狗见不得光的老鼠们,全数扼杀地下!”

  “如今北狗地道已失,偷袭手段用尽,赫连勃的骑兵,面对我们的坚墙只能下马!”

  她转身,甲身铮鸣间,音调拔高,震彻寰宇:

  “北狗从我们这儿偷走的精良重甲,在爬云梯时会变成灌铅的棺材!在冲锋时会变成捆住手脚的铁枷!他们将变成最笨拙的箭靶!”

  “他们的重骑一旦下马,就如老虎丢了爪牙!而我们,铁脊城的儿郎们——”

  “你们依托铁脊城百年坚墙,脚下是父兄垒起的城砖,身后是家小燃起的炊烟!你们手边是密布的滚木礌石,面对北狗的进攻,你们将如城墙般坚不可摧!你们将如刀锋般一往无前!”

  “告诉我——”她振臂高呼,声音裂云穿石,“他们凭什么,踏进我铁脊城半步?!”

  她的声音盘桓于坚墙之上,带着令人震颤的怒音,将守军瞬间点燃。

  紧接着,城头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

  “一往无前!坚不可摧!”

  “一往无前!坚不可摧!”

  “一往无前!坚不可摧!”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和地雷!!!破费啦!!

  第38章 战时日常

  预想中一日决生死的雷霆猛攻,最终成了长达半月的拉扯与消耗。

  护城河已经看不清原来的颜色。

  浑浊的水面上漂着碎木、断箭、肢体。大量尸体堵塞住了出水口,水流速度减慢,水位上涨,护城河从活水变成了一滩恶臭的死水。

  成群结队的秃鹫,黑压压地盘旋在战场上空,最后接二连三地落进无人清理的死人堆里,歪着脑袋,啄动那些不再动弹的身体。

  火燎过的痕迹从垛口一直延伸到女墙根下,有几段墙被烧得发白,垛口缺损,一切都昭示着此处曾经历恶战。

  而在一片狼藉的女墙之上,有两人姿态闲适,旁若无人,正在进行一场棋盘上的厮杀。

  “我们这样会不会有点装?”虞清商偷偷问。

  “知州可还记得谢某祖籍何处?”

  她想了一下,之前骂他缅甸出身的时候他说过,“会稽山阴。”

  “你我此举,正是效仿谢氏先祖遗风。”

  她在心里抱怨,怎么回事,怎么不讲明白点!

  她只好挖空脑袋开始想,当初她选理科并非是文科不好,只是文史上的知识在后来考博时用得少,自然也就淡忘了。

  会稽山阴有什么姓谢的大人物呢?

  她来回扫视着谢怀玦,发现这段时间谢大人也清减了。他面上皮肉本就紧实,瘦了之后颧骨便显得高些,下颌线也更加锋利,穿上监军甲胄后,颇具儒将之姿。

  她灵光一现,忽然想起一个典故,试探道:“谢大人的先祖,不会是……谢安吧?”

  “正是。”他颔首道:“前秦苻坚率百万之众南征,举朝震恐。先祖以宰辅之身都督中外诸军事,总领全局。侄玄率八万北府兵迎敌,战报送来时,先祖正与客下棋,看毕默然无语,徐曰‘小儿辈遂已破贼’,弈棋如故,举止自若。”

  他将“车”往前一推,“帐中诸将原本心急如焚,见他如此镇定,便也定下心来,觉得仗大概是打赢了。待客去,先祖方起身入内,跨过门槛时,木屐的齿折断了都没察觉。”

  虞清商遥想先人风姿,不仅嘿嘿一笑,满是尘垢的脸上现出一排白牙:“看来‘装’这种事,也是可以通过血脉遗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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