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叫传来,超重的吊篮在升至一半之后便麻绳断裂,千辛万苦跑到终点的人们重重摔回地上。
虞清商看着一批批胤民冲上吊桥,但其后仍有零星落单的人影,她心急如焚,却已无计可施。
随着最后一支箭矢射出,北勒的铁骑踏上吊桥!
尚在城墙之下未被拉上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叫,只听轰隆一声,吊桥开始升起。
桥上的骑兵连人带马摔入护城河中,战马嘶鸣,水花四溅。
似乎不愿珍贵的骑兵再有无畏伤亡,也或许是那些被营救的胤民已不值得再追,北勒大营处响起短促的号角声,凶狠的豺狼们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去。
劫后余生的百姓们爆发出一阵欢呼,墙头上,有人冲着守军跪下,砰砰磕头。
虞清商却望着骑兵离去的方向,忧心忡忡。
她知道此举已经激怒北勒,不出三日,铁脊城将迎来一场凶狠的、不计代价的报复。
【作者有话说】
本来预计守城卷十万字写完,怎么写不完啊可恶
第36章 总攻在即
北勒大营深处,数位拢马人正在巡圈。
白天,马群散在营帐后方的草场上,由牧马人随水草驱赶,入夜前赶回营地。
士兵们将数百支长矛倒插,矛尖入土一尺,矛尾朝天,矛杆之间用粗麻绳联结,围成巨大的临时马圈。
这样的圈在大营里不下十个,每个圈内数千匹马挤在一处,喷着响鼻,蹄声杂沓,夜风里总是混着马汗和粪便的气味。
这些马匹是北勒的根基。战时载人冲锋,平日里马奶马肉是移动的军粮,马粪晒干便是燃料。
几百年前他们的祖先就是这么用马的,那时候他们还不叫北勒,大胤的史书上管他们叫匈奴。
后来他们的祖先被大汉打穿,西迁的西迁,南下的南下。南下的那一支跟着呼韩邪入塞归汉。不肯南下的那一支遁入漠北深处,和鲜卑通婚,和乌桓争草场,经历数百年迁徙与壮大,演变成了如今的北勒汗国。
赫连勃的坐骑有单独的马厩,位于大营最深处,紧挨着王帐。
它性子刚烈,不认拢马人的手,拢马人每夜都要单独送来它的草料。
今夜他背着草料穿过营区,远远看见马厩前立着一个高大人影。那匹烈马正低着头,把整个马头埋进他的掌心,亲昵地蹭动。
他抚摸着马鬃,抬手时大裘滑落,露出一截袖口,上头绣着来自中原的精美纹样。
拢马人赶紧放下草料,俯身跪倒,给左贤王磕头。
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逼近。拢马人微微侧目,瞧见一人带着仆从,气势汹汹地走来。
为首之人穿着宽大的皮袍,腰间束着牛皮带,髡发两侧剃得发青,粗辫垂在脑后,辫子上缀着金珠与琥珀,浑身上下,从脑门到鞋尖,没有任何一丝汉人的痕迹。
他是汗王的大儿子,北勒的王储,赫连德。
“我的好叔叔。”赫连德开口了,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听闻铁脊城守将虞清商——你曾经的手下败将,今日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救走了一群两脚羊。为了截击这些没用的胤民,叔叔甚至折损了百骑。”
马儿似乎感觉到了来者不善,急躁地甩了甩头。赫连勃的掌心贴着它的皮毛,缓缓抚过马颈,使它安静下来。
“那一批人进了城,就要吃饭,就要喝水。”他不斜视,像在与马儿说话,“铁脊城的存粮本有定数,虞清商不会凭空变出粮食来。他救了人,就要从守军的口粮里匀。一城守将若有妇人之仁,只会加速自己的灭亡。”
说罢,赫连勃问他,“谁让你来的?你父汗?还是你自己?”
赫连德阴冷地道:“有什么分别?”
“有。”赫连勃终于转过头来,看向自己的侄子,“如果是你父汗让你来的,明日本王将去王帐向大汗亲自禀报。如果是你自己来的……”他琥珀色的眼珠泛着冷光,“你可以滚了。”
赫连德脸上肌肉一抽,对他的忌惮瞬间攀升至顶峰。
他将声音压低,像群狼在进攻前喉间发出的低嗥:“叔叔怕是忘了,让你扬名草原的雁翎谷之功,不过是因为大胤出了一个卖国贼。镇北关的胜利,是父汗倾尽国力,填进去无数草原勇士的血肉,才叫你取得的。”
赫连勃眼神一凛,杀气喷薄,“这些话你从哪里听来的?”
似是喜悦于戳中他的秘密,赫连德逼近一步,“叔叔,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把勇士的弯刀变成商人的秤砣,然后用秤砣称出来战功,让草原上的儿郎叫你‘战神’,叔叔以为这样,你便无法撼动了吗?”
赫连勃的手从马鬃里穿过,把一缕打结的鬃毛慢慢顺开。
他道:“怎么?你觉得卑鄙,还是可恨这功劳落不到自己头上?赫连德,北勒若在你的带领下,再过一百年,我们仍旧在草原上放牧。”
“那就待在草原上!”
赫连勃轻视地看着他。
北勒早就走在半汉化的路上,可他这个可笑的侄子,却致力于画地为牢,将虎狼般的勇士们困在物资贫乏的草原上。
“你还记得自己的姓氏从何而来吗?我们这一支的先祖,曾在大胤的史书里读到赫连勃勃的事迹。赫连勃勃出身匈奴铁弗部,祖上因与汉宗室和亲而改姓刘,称帝后又改姓赫连,取‘徽赫与天连’之意。他建立大夏,定都统万,指挥铁骑与北魏、东晋同争天下。我们的先祖对他的故事感到震撼,只因一个匈奴人,竟能在中原的乱世里建立自己的王朝,于是先祖给我们这一支也改了赫连姓。”
“我的好侄子,你生下来就姓赫连。你反汉化,却顶着一个从大胤史书里借来的汉姓。”
赫连勃想起自己的姓名,他的名字化用自大夏帝王赫连勃勃,这便注定了他要走上的路,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继续道:“你祖父在时,我们连雁翎谷都打不下来。你父汗在的时候,我们打下了雁翎谷、镇北关,现在围住了铁脊城。你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我们比祖父更勇猛。是因为我们学会了使用汉人的攻城器械,学会了挖地道,学会了收买细作,学会了看汉人的地图,学会了汉人的东西。”
他指向铁脊城的方向,“你不想住进高大的城池里,让两脚羊供你驱使?你不想得到中原美貌的女人,让她们为你折腰?你不想坐拥中原富庶之地、坐拥中原的河流、盐井、织坊,让那里的每一条街巷都站满我们的族人吗?”
赫连德看着他野心勃勃的面孔,看着这位熟读汉人兵法的北勒左贤王,从脚底升起彻骨的寒意。
对方的存在,也许将带领北勒汗国走向更辉煌的明天。而到那时候,北勒不会再需要一个王储,不会再需要赫连德这个姓名的存在。
他不允许!
赫连德压下翻涌的情绪,讥笑道:“真是慷慨激昂,可是叔叔。你的好运气在铁脊城似乎用尽了。整整半月,你在此取得了什么成果?汗王对你很失望!”
赫连勃难得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自己那位总是举棋不定的哥哥,自铁脊城围城以来,便每日在王帐与大臣展开无休无止的廷议。他想要铁脊城,又惧怕自己的弟弟真的打下铁脊城。
汗王从不反对汉化,总是说着让他放手去做,可汗王反手把最精锐的重骑兵交给他的好儿子赫连德。
赫连德将他视作你死我活的对手,战场之上处处掣肘,让他一手培植的勇士从骑兵转步兵,去充当填护城河与壕沟的肉盾。
汗王从未倾尽全力支持过他,也从未公开否定。他让他一直在战场上,也让赫连德一直躲在他身后。
如今这对父子,竟反过来诘问他为何从未取得真正的成果。
“所以。”赫连勃说,“汗王的意思是什么?”
“父汗的意思是。”赫连德一字一顿,“左贤王在铁脊城下丢尽了脸,各部的首领们也已急不可耐,北勒汗国的脸面要你亲手捡回来。”
“他们要你总攻。”赫连德说,“三日之内。父汗说了,不计代价。”
他说罢,带领众人拂袖而去。
赫连勃冷冷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余光忽然瞥见跪在脚边,从头到尾一字未发、瑟瑟发抖的拢马手。
他旋身,从身后一名狼卫腰间抽刀。
锋利的弯刀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一颗人头咕噜噜滚下,脖颈间的血柱冲天喷涌,洒落在马厩的草料上。
那匹烈马猛地甩头,打了个响鼻,下一刻却又凑过来,仿佛见惯了这种场面,仍旧乖顺地蹭了蹭主人的袍角。
*
铁脊城对大胤子民展开营救时,康鼢鼠带领的地鼠们在里头度过了一段惊心动魄的时光。
这次营救出乎所有人意料。
地面千人奔跑、骑兵追击,地道内的人只觉得头顶轰轰直响,即便狭窄的地道内打满了密密麻麻的木支撑,仍被震得土屑狂掉,每个人都在地底结结实实地吃了一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