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34)

  坑洞已经掘到三尺,坑底渐渐变湿,泥土颜色变深,隐约能看出和周围土层的分界。

  王传福的声音更大了:“就在那儿!再往下挖两铲就能见着了!”

  又是一铲下去。

  什么都没有。

  接连几铲土屑纷飞。

  仍旧什么都没有。

  坑底只有湿润的泥土,和一些细碎的树根。没有尸骨,没有衣物残片,没有任何能证明这里埋过人的东西。

  “不可能!”王传福扑到坑边,几乎要跳下去,“再往下挖!再往下挖!你们多挖几铲,肯定有!”

  月亮正在隐去,此时已入丑时,众人又冷又乏。

  虞清商没有下达任何继续深挖的指令,兵卒们停歇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钉子一般齐齐扎在他身上,似乎在无声咒骂这个大半夜惊动众人,使人不得安眠的跳梁小丑。

  王传福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胡三儿,眼睛里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你把尸骨弄到哪儿去了?!”

  胡三儿没有回答。他只是低着头,肩膀在发抖,看起来像一个被冤枉到极点的可怜人。

  虞清商迎风喝问:“常人说掘地三尺,这都掘地四尺了!尸骨呢!”

  王传福张了张嘴,只觉得头脑发涨,像一只被踩住脖子的老鹅,仿佛一夜之间,就将在铁脊城经营数年的面子丢尽了。

  虞清商终于等到收网的时刻。

  “你深夜擅闯民宅,私自动土,此为扰乱军心、破坏城防。你指认胡三儿杀人,掘地四尺无尸,此为诬告良民。你带人行凶,将守城工匠砍至重伤,此为伤人害命。三条并罚,战时从重。王传福,你可要伸冤?”

  王传福目光越过面前之人,落在树下的胡三儿身上——那贱人抬起朦胧泪眼,轻轻冲他笑了一下。

  他心口几乎呕出血来!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事到如今,他忽然意识到,虞清商真从老张行家中搜出了什么可靠证据吗?

  她未必有!她若有,早已将他按贪墨之罪处理,怎会花一晚上大费周章陪他演一场掘坟之戏?听听这些扣他头上的罪名:扰乱军心、诬告良民、伤人害命,却没有通敌叛国,也没有贪墨粮饷!

  是他自乱阵脚,听到“胡三儿协助”便急不可耐地去寻他。他本没打算杀胡三儿,只是想抓住这个小畜牲,撬开他的嘴,给他点颜色。谁曾想到这个胡三儿竟失心疯到划伤自己栽赃于他!

  他竟然被一个贱民戏耍到这步田地!

  可要伸冤?

  如何伸冤!他砍伤胡三儿已成既定事实,是他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喊出此处有尸骨。

  尸骨呢?

  尸骨在哪里?

  那个贱人那尸骨挪去哪里了?!

  他张着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徒劳地开合。

  胡三儿撑起沉重的伤体,踉踉跄跄地走近,重新跪倒在虞清商脚边。

  “大人,小人一家与王县令素有私仇,师兄失踪、师父病故,小的人微言轻,无处伸冤。直到碰到大人,王县令见小的是受大人重用,竟疑心有他,三番两次构陷于我,还请知州大人为我做主!为我师父师兄做主!”

  说罢,脑袋重重磕在地上,胸肩伤口崩裂,鲜血直流。

  虞清商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佝偻的脊背,他如此卑微,却叫她心底陡然爬上一股凉意。

  众人都为胡三儿的可怜模样动容,只有王传福嘴中咒骂着要扑上来,又被兵卒们拦住。在他吃人的目光中,她以知岚州事兼铁脊城防御使之名,对他进行判罚:

  “王传福,你身为县令,不思守城之责,反而制造恐慌、自乱阵脚。本官怀疑你通敌已久。加之诬陷良民、私毁城防、伤人害命,罪证确凿。即日起,革去县令之职,押入军营严加看管,待战后交有司论罪,一并彻查通敌嫌疑!”

  她行云流水地说完,觉得自己真是越来越有主官的威武了,又转向谢怀玦,想到接下来要给他找活干,嘴角险些压不住。

  “谢大人监军之职本不应干预民政,然眼下县中无人,又逢战时非常时期,不可因循坐误。王传福停职期间,县衙公务暂委谢监军权知,事后我将告知朝廷。”

  几乎没有拒绝余地的谢怀玦看她憋笑憋得好辛苦,几不可察地哼笑一声,才道:“知州抬举了,非常时期,谢某分内之事。”

  “拿下。”

  虞清商一挥手,两名士兵将王传福从坑边架了起来。

  他鬓发散乱,面皮耷拉,两大核桃大的眼袋因多日休息不佳而变得更加深重乌青,加之狰狞目光,活脱脱一个棺材里跑出的老鬼。

  王传福自知今日在众目睽睽下着了她的道,还有谢怀玦这个监军盯着,他确实已难逃夺职下狱的定局。

  但好在通敌与贪污的罪名不曾落实,他至多免官,伤不了根本。

  事后只要他背后那位大人出手替他转圜,他未必便会就此倒下!

  他阴阴一笑:“虞清商,你得意不了几日。你给我的定的这些罪名,按赎刑之制,本官可以用钱赎罪。届时,你又能奈我何?”

  虞清商对刑律不熟,绞尽脑汁地回忆一会儿,发现他所言属实,不禁在心里按骂这破朝廷缺钱成这样!

  不过她本也没指望对他一击必杀。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仅仅依靠胡三儿将他钓出,并将这老贼收监拿下,于她而言已经算收获巨丰。

  至少在守城期间,她再也不用担心来自这国贼的背刺了。

  虞清商正打算臭骂这老贼头两句,忽听到身边人轻啧了一声。

  众目睽睽下,谢怀玦侧过头来,在她耳边轻声低语:“知州,听好了,谢某……要跟团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莫名其妙地跟着她说那些怪词。

  似乎对自己的行为也有些苦恼,他将道不明的情绪悉数转化为对王传福的冷漠刻毒。

  “王知县,你似乎忘了,你此刻尚是戴罪之身,而本官,掌监军之职,在此地有按察之权、密奏之责。”

  “《大胤刑统》确有赎刑之条,然而,那需待有司勘定罪名、量刑之后。在此之前,你乃待勘之犯。更何况你有通敌与危害城防之嫌,虞知州与本官皆有权暂押疑犯于军狱,待战后再移送有司。而战时的军中羁押,不在寻常赎刑之列。”

  月色将他的影子拉长,恰好将矮小干瘪的王传福笼罩其间。

  相关的条例规定像流水一般从他口中说出来,他在自己熟悉的领域内,不断粉碎着王传福的嚣张与心防。

  “即便日后有司详审,你那些‘通敌’、‘贪墨’的嫌疑未能坐实,仅凭今夜‘扰乱军心’、‘诬告构陷’、‘伤人害命’数罪并罚,依战时从重之例,也够你流徙千里。若通敌贪墨罪名坐实……”

  “则在半月前就被你送出铁脊城安顿好的家属,也将悉数牵连。你这些年在在铁脊城攒下的一切——银子、宅子、铺子、人情,将被逐件抄没。届时,王知县可能不会再如今日般大放厥词,只会想着,不如今日直接死了才好。”

  世上最熟悉律法者,除了办案之人,便是犯案之人。

  没有人比常年犯案的王传福清楚,谢怀玦所言绝非恫吓。

  眼前这个贵公子不是膏梁纨袴,他熟知刑统,他知道如何置人于死地!

  王传福抑制不住地打起摆子来,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绝望,对眼前二人的恨意几乎要凝成水滴落下来。

  “谢怀玦!”他一边扭动着身躯挣扎,一边破口大骂:“你处事不公!你跟虞清商是一伙儿的!你们才是狼狈为奸!你们二人自认为聪明,实则都被胡三儿那个贱人骗了!本官今日根本不曾冤枉他!你们被他骗了,你们被骗了啊!”

  “带走。”

  王传福被拖走了,经过二人身侧时,嘴里仍在咒骂,最后化作一片模糊的呜咽。

  一旁的虞清商深感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然后紧急将《大胤刑统》加入书单。

  可恶啊,这人分明是她抓的,但今夜都叫他装完了!

  但不得不说,虞清商盯着谢怀玦,想起他最后说出那番锥心之言时的森森面容,由衷发出感慨:“谢大人,你看起来好像反派呀!”

  【作者有话说】

  小谢:这回我跟团了,有面子了吧?

  第27章 抽丝剥茧

  老张行院外,士兵已尽数撤走,胡三儿被带回军营医治。

  老张行这方小院,又重归冷清。

  谢永安从巷口进来,送来一盏琉璃风灯,临走时觍着脸跟虞清商问好。

  她开开心心地跟他打招呼,他立刻卖乖道:“虞大人,小的叫谢永安。”说罢立马像风一样刮走了。

  这回终于知道抱剑小哥的姓名了。她摸了摸脑袋,转头问道:“他刚刚怎么挤眉弄眼的?”

  答曰:“他有眼疾。”

  “啊?”她略感震惊,这么端正一小哥,竟然眼睛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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