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坐直了身子。
肋骨断处的剧痛在这一刻忽然消失了,诡异的冷静之后,隐藏着孤注一掷的疯狂。
*
今日是九月的最后一日,明日就将步入十月朔,象征着冬日的来临。
浩大的苍穹之上,一枚亏眉月高悬天际,细瘦的月身似一把纤薄霜刃,剖开浓稠夜色,一派肃杀之气。
亥时过半,县衙处开出一辆马车,朝东南片区疾驰而去。
一炷香后,老张行小院前,王押司带着几个衙役破门而入,王传福捂着胸口大步走入院内,他环顾四周,露出嫌恶的神色,冷冷道:“围起来。”
衙役们四散开来,堵住了前门后路。王押司一脚一扇门,挨处翻找。
院里的老榆树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落叶翻飞,似乎并不欢迎不速之客。
胡三儿不在屋里。
床铺是凉的,灶台是冷的,连灶灰都已经没有余温。这屁大点地方根本藏不住人,可王押司翻遍了每一个角落,一无所获,最后出来道:“族叔,他不在院子里!”
话音刚落,院外的枯井处忽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有人踩到了干枯的树叶。王押司眼神一凛,人已直接从黄土墙内翻了出去。
片刻之后,闷闷的撞击声传来,紧接着一声局促的惨叫。
王传福疾步走到墙边,看到王押司连滚带爬地跑回来,脸上和身上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王传福大惊,“这是你的血?!”
“不是我的,是胡三儿的!”
“那你叫个屁!”
王押司哭丧着一张脸,“不是啊族叔!那个胡三儿从井里翻出来之后就跟疯了一样,看到我就往自己胸口划了一刀!血都溅我身上了!”他指着巷口方向,声音已经劈叉,“他又跑了!往军营跑了!”
他还敢往军营跑?
王传福怒喝:“给我追!”
深夜的铁脊城内杳无人烟,空旷的道路上,只有一个浑身是血的胡三儿在撒足狂奔。
左肩连着左胸,有一道皮肉翻开的长长刀伤。看似狰狞,但未伤及内里。他右手按住伤口,鲜血从指缝中渗出,又顺着肌肤蜿蜒而下,在路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但人腿终究跑不过马腿,王传福的人就要追到他时,胡三儿撞上了巡夜的士兵。
“救命!救命!官爷救救我!”
胡三儿扑倒在一个士兵脚下,满面哀求地攥住他的裤腿,“王县令要杀我,王县令要杀我!官爷,官爷您行行好,带我去见知州大人,他一定会救我,他不会放任不管的!”
巡夜兵们面面相觑,正想问他几句话,却见远处一辆马车上疯疯癫癫跑下一人。
“给本官拿下他!”王传福指着胡三儿,声音里带着癫狂的笃定,“此人是杀人凶犯!本官追查五年,今夜终于找到线索,现在就要将他缉拿归案!”
巡夜兵们不认识胡三儿,但他们认识王传福。这位县令大人此刻面目狰狞,衣冠不整,甚至于深夜时分亲自来抓一个身份卑微的平民。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拿下他!你们要阻拦本官办案不成?!”
“大人。”一名士兵谨慎又犹豫地开口,“虞知州有令,战时特律,夜间办案须向……”
“须什么须!”王传福一步上前,唾沫星子喷了那人一脸,“本官乃铁脊城县令!拿一个杀人犯还要他虞清商的许可?他算什么东西!”
似乎听到了什么不爱听的话,巡夜兵反手将脚边的胡三儿提起,大声道:“此人形迹可疑,疑似奸细!须立刻带回军营交由知州大人审问!”
第26章 掘地三尺
虞清商听到外头的喧哗声时,正要盖上被子睡觉。
她看了眼更漏,子时过半,几乎是半夜十二点了。对于她来说,这个点放在现代还算早,放在古代对于又要养伤又要干活的她来说,已经非常晚了。
“大人!夜巡队来报,声称抓到了一名奸细!”亲兵在外面喊,“县令大人也来了,非要带走奸细!”
啧!
她认命地下床,心里没有兴奋,只有生气。这条大鱼真是沉不住气,要蹦跶也不挑个白天!看这架势可能要熬半宿,明天还起不起了!
领导当成了牛马,她至今没想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虞清商骂骂咧咧地穿好衣服、披上大氅走出去,只见外头火光冲天,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胡三儿半瘫在地上,左肩流出的鲜血几乎洇湿整件衣裳。他匍匐向前,紧紧抱住她的脚踝,面庞仰起,眼角的泪痕在火光下清晰可见。
他哆嗦着发白的嘴唇道:“大人救我!王县令今晚带人闯入小人家中,二话不说一刀劈来,小人拼死才得以逃脱……”
“虞清商!”
胡三儿的话被一声爆喝打断,军营尽头,王传福带着一干人疾步而来,他连官称都不叫了,姿态尽显嚣张,“你休要阻碍我办案!这黑心肝的胡三儿,正是他于五年前杀了他师兄!本官今夜就是要拿他归案!”
“血口喷人!”胡三儿看向他的目光满是仇恨,找到虞清商后连说话都有了底气,“我师兄没有死,他只是失踪了!你逼死了我师父便罢,今夜杀我不成又污蔑我杀害师兄,你究竟如何才肯放过我们一家!”
他说罢冲虞清商磕头,“求知州大人主持公道!”
“你别怕,本官自会为你主持公道。”虞清商安抚道,复而将目光投向王传福,“王县令,你作为一城父母官,什么要犯需要你深夜亲自来捕?再者,你说他是杀人犯,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王传福看着胡三儿的悲戚模样,诡异地发笑,“你个吃里扒外的小畜牲,你以为你抱上了更粗的大腿?啊?”
竟敢协助虞清商找什么证据?!
胡三儿显然不能明白他此刻的癫狂,只是更加害怕地瑟缩在虞清商身后。
虞清商不耐烦地提高语调,“说啊!有没有证据!”
“当然有证据!”他被逼问至此,早已陷入不得不自证的境地,“你们不是都在找小张行吗?他早就死了!被他最疼爱的弟弟杀人埋尸,尸骨就在他家后院!本官现在就带你们去挖!”
他这话可谓平地惊雷!
虞清商故作震惊:“竟还有这样的事?速速带我去挖!”
她又招来下属,低声道:“去把谢监军叫上,就说好戏开演了。”
……
老张行这方小院,在他生前从未站过如此多人。
虞清商带来的士兵林立,密密麻麻的火光将此处照得有如白昼。院外枯井旁的空地里,数个手持铁铲的士兵正奋力挖掘。
不多时,只闻听车马声至,谢怀玦也已到场。
朔风凛凛,他外罩一件毛色纯白如新雪的至膝貂裘,冠蓝田玉,姿容将在场所有人都衬得灰扑扑的。
可恶,他怎么那么多衣服!
虞清商腹诽,但仍旧热情地招呼他过来:“谢大人,这里这里。”
谢怀玦在她身边站定,忽将目光落在她身上,半晌才温吞吞地道:“知州这件衣裳,似乎有些眼熟。”
虞清商耳根顿时一红,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着初见时从他那里薅来的黑色大氅,虽成色半旧,但着实暖和,重点是很贵她暂时买不起,这才一声不吭地昧下了。
今夜子时出动,外头冻得慌。她出门时随手便披上了,这又叫人抓了个现行。
真是尴尬啊,感觉他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而她像裹着人家衣服蹭暖气的土狗。
她讪讪一笑,转移话题:“谢大人来得早,这坑还没挖好呢!”
“不早,生怕错过好戏,紧赶慢赶地来了。”
他好歹没继续盯着衣服让她尴尬,只将视线重新转向别处。
此时胡三儿已被扶往树下坐定,胸肩上的伤口也简单包扎过。
一铲又一铲土屑扬起又落下,他的神情悲伤而落寞,令人动容。
王传福站在另一侧,全然没了平日谄媚姿态,只一心一意地盯着越挖越深的坑洞。
一尺。
两尺。
挖掘仍在进行。
时间悄然流逝,虞清商百无聊赖地道:“王大人,你如此笃定此处有尸首,早先为何不报?”
“本官暗中追查多年,这几日才得到确凿证据。今日来此,便是为了让大人做个证,免得总有人想将这口锅扣在本官头上!”王传福阴恻恻地看向胡三儿。
她善解人意地提醒道:“王县令,此处土壤紧密、大块均匀,我的手下每一铲子都挖得费劲,正说明此处在短期内不曾动过土。想来王大人探查出此为埋尸地时,也不曾亲自挖开查证过。”
紧接着一个哈欠不受控制地打出来,她抹去眼角因犯困而产生的泪花,幽怨道:“深更半夜大费周章,若挖不出东西来,小心本官治你的罪哦。”
王传福面上一僵,心中隐有不妙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