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齐齐就位,俯趴于瓮底之上,颧骨压住瓮沿,无数双耳朵与瓮器紧密相连。
放置大瓮的竖井,很好地隔绝了来自外部的杂音。大风从头顶呼啸而过,所有人都保持了绝对的静默。
声音仿佛从地底生长出来,沿着牛皮,爬上瓮壁,化做一阵麻意传导至头骨。
“咚咚——”
“咚——咚——咚”
【作者有话说】
唐代杜佑编纂的《通典》的记载:“地听:于城内八方穿井,各深二丈,以新罂用薄皮裹口如鼓,使聪耳者于井中枕罂而听,则去城五百步内悉知之。”
第24章 地下鼢鼠
康鼢鼠站在地道口,满是恋恋不舍地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重新钻了进去。
他不是北勒人。这里大多数挖掘地道者都是北勒从西域掳来的矿工和地下苦力。北勒人征服西域后,把这些“会钻地的人”编成一队,驱使他们为自己卖命。
西域多山,矿脉纵横,康鼢鼠自小与山岩打交道,掌握了在地下穿行的秘术。不光如此,他和他的徒弟都是盗墓贼,经常深入地底。
道上的人给他取了个鼢鼠王的外号,平时都叫他康鼢鼠。
北勒的军队刚刚打下镇北关,就命他带着他的地鼠小队先行来至铁脊城外,并拨给他大量人手。
他们已经在此挖掘月余,昼夜不停。
北勒大军未到时他们在挖,北勒佯攻北门时他们在挖,北勒偷袭涵洞时他们在挖。
地道内空气流动极慢,加之需维持数百人的呼吸,氧气极其稀薄。为了减少耗氧量,每隔近十丈才舍得插一根照明的火把。
洞里昏暗如夜,基本看不起身边人的面孔。只能看到一双双醒目的黑白色眼睛,镶嵌在混杂着油脂和泥土的面庞上,充满着呆滞与麻木。
通道极其逼仄,有些地段甚至腰都伸不直。
康鼢鼠往地道深处走去时,工人们侧身让开,但狭窄的通道仍旧避免不了频繁的肢体碰撞。男人身上的浓重体味混杂着土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他早就习惯这种黏腻恶心的触感与味道,被碰撞的工人们像枯苗一样摇摆。
地道内连续作业会使人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因为没有昼夜之分,大家只能通过换班判断时辰。
康鼢鼠作为总负责人,还有回到地面喘息的机会。
但普通工人没有,他们的身家性命全部捏在北勒人手中,根本不被当人看待。地道挖掘已经月余,许多人的精神状态已经半恍惚,那是缺氧和幽闭恐惧共同作用的结果。
地道尽头,两个身影正挥汗如雨。
这是康鼢鼠的徒弟,有他传授的独门秘籍,挖掘的速度比常人快上许多。
为了防止被大胤守军监听,他一开始便将人力分成两组。
地道从铁脊城北面五十丈处入地,向南直掘。母道掘至三十丈处时分岔,呈“丫”字型延伸,两条支道,一条偏向西,一条偏向东。
康鼢鼠对此胸有成竹:
“两条地道,只有我们现在挖的这一条是真的。另一条掘到二十丈处便停了,我派人在假道里敲击土壁,来回拖曳石头,制造挖掘声响,听起来就像真的有人在里面作业一般。”
这些都是徒弟们早就知道事情。只是在这种枯燥无趣的环境下,康鼢鼠会找自己的徒弟讲讲话,减少地底带来的压抑感。
大徒弟恭维道:“还是师父厉害,大胤守军分不清哪条是真是假,等我们挖到对方墙根之下,再横向扩挖,用木支撑顶住墙基,底部填满干柴,点火后我们就撤退!大胤那群蠢猪根本发觉不了。等把城墙底下的夯土烧酥了,他们的墙就会像面粉一样塌下来!”
他们开始畅想胜利的未来,似乎下一刻就能从这该死的地底出去,重见光明。
*
监听的第一夜。
陈大器将耳朵贴在瓮底。
他生者一双大耳,旧时在军中也曾担过地听之责。此时已过子时,虞清商早已回去歇息,监听事宜将由他全权代理——此所谓将军所言“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就像人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却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脉搏的跳动,甚至听到血液流淌的呼呼之声。
贴瓮静听,便是将这种感觉无限放大。
大海波涛般的强烈轰鸣声成为背景,百米内的声响通过介质传递,耳内便是一方独立世界。
于是他听到“咚咚咚”的闷响,又听到“叮叮叮”的脆声,还有复杂的底层环境声。耳中声线交杂,大地中似乎有什么要破土发芽。
这些复杂的声响,非专业地听兵不能分辨。
铁脊城内,分散在北大门两侧的地听兵,皆声称听到了地声。
陈大器将传声明显的大瓮位置一一记录下来,一整个夜晚,他往来于几处瓮口之间反复听音,最长时在一口大瓮上趴了整整一个时辰。
大瓮监听地声,在距离较远时只能大致判断声音来源,没办法给到十分确切精准的位置。这也是监听的主要难点。
在地听兵的俯趴姿势中,漫长的一夜过去了。
晨光熹微,陈大器活动着僵硬的躯体,从竖井中爬出。
刘振打着呵欠从远处走来,显然昨夜睡得一般。他嘴里叼着一个粗面馒头,手上还给陈大器带了一个。
“怎么样?”他问。
陈大器一夜没睡,此刻却比歇息了的刘振显得更加精神抖擞。
他平静道:“一共有两条地道,东侧那条是假的。”
刘振震惊得嘴里馒头都掉了,“你就这么面无表情地说出这么重要的信息?不是,
你怎么知道的?!”
“地下挖掘艰苦卓绝。长时间的幽闭与气闷,会使人精神恍惚。”陈大器道:“人在这种环境下干活,情绪波动幅度会变大,就像人饿了会变得暴躁一般。因而挖掘的声音是有情绪的,累了会慢,急了又会快一些,一镐头下去碰到铲不动的地方,会停顿和咒骂。即便挖掘工定时轮换,但每人都有从精力充沛到力竭的过程,这个过程,会在声音上体现出来。”
他挺了挺腰板,努力露出一点像虞清商那样自信的表情,“东侧的挖掘声没有情绪,我猜测那条是假的,是北狗采取的疑兵之计,只有几个人在里头制造声响。”
刘振觉得陈大器的刀疤脸在此刻是如此英俊潇洒,他将馒头塞到陈大器手里,“你和你虞大人一样,都是能人!接下来怎么做?”
“我会在真地道出口的大致位置,从城内向下挖一条横沟。”
陈大器用手比划了一下。
横沟紧贴城墙内侧、从墙根处开挖——地道穿过墙基后,出口就在墙根内侧。横沟贴着墙根挖,地道口正好开在横沟的侧壁上。
因为只能判断地道过来的大概方向,所以没法精准拦截,只能在大致区域内挖一条丈宽的横沟进行拦截。
“要不要叫虞大人过来?”刘振下意识地想找最高长官来决策。
“派人向她汇报即可,不必喊她过来,大人今日要重新修补东南段墙,已经分身乏术。”陈大器强调道:“此处由我全权负责。”
陈大器下达命令后不到半个时辰,此地已聚集上百名民夫。
铁锹翻飞,泥土飞扬,横沟很快便将成型。
*
第二夜,康鼢鼠再次进入了地道,看到他的两个徒弟正要替换两个掘土工人。
地道本就狭窄,换班之际更是几乎没有转圜余地。
他咒骂一声,不得不趴在土壁上,给两个换下来的、筋疲力尽的工人让行。
冰冷的泥土层贴在面上,细碎的黑土掉进衣领中,带来不适的瘙痒。
浓郁的土腥气钻入鼻腔,在这逼仄昏暗的空间里,唯有听觉和触感变得格外敏锐。
——他感受到土层传来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是错觉吗?
思索片刻,康鼢鼠从大徒弟手中接过镐头,朝前用力抡下。
镐头凿入土层,在一息之后传来闷闷的回声。
如同人处在空旷的大殿里拍手,除了掌声本身,还会听到从四面墙壁返回的回声。康鼢鼠从前做盗墓贼时,只要挖到墓室,在里头的任何动静都会传来回响。
他大半辈子都在土层底下讨生活,熟悉每一种来自地底的声音。
哪怕微弱如植物根系生长时的裂土声,蚯蚓钻土的窸窣声,地下水涌动的闷响,他都能轻松分辨。
对此他非常有经验。而他们掘土时在产生的回声向来规律且一致。
但是今夜不同,有什么东西改变了?
他保持着一个半跪的姿势,手按在土壁上,像一头嗅到陌生气味的野兽。地道里的油灯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灯光被他的影子挡住,前方的土壁一片漆黑。
按在土壁上的手有些抖,康鼢鼠感觉自己的情绪变得兴奋。
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的震颤又传来了,康鼢鼠作为地底的鼢鼠王,立刻意识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