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她与他仅仅隔着七里地,双方的再次交手,带着宿命般的必然。
虞清商来到北城门时,诸位下级军官和各军统领已在此等候多时。
按照她昨夜嘱咐,一切器物已经备好。
只见北大门口,一字排开数十口大瓮,皆口小腹大,容量高达百升,足够装下一个成年男子,瓮口皆用湿牛皮紧紧蒙住。
紧贴北城墙内侧的地面上,已经挖开数个深约二丈、直径略大于瓮身的竖井。井底已夯实平整,等待大瓮入土。
“瓮口朝下,将瓮埋入井内。”她一声令下,工人们立刻忙碌起来。
刘振、周横、赵统领、陈大器等人在旁观望,他们多年从军,自然知晓虞清商这是要行“地听”之举。
“大人怎么知道北勒人会挖地道?”周横的土墩子身材,远远望去几乎与大瓮融为一体。
“你懂什么。”刘振抢白道:“知州的判断一定有他的道理。”
眼看着杠精变成自己的狗腿子,虞清商心底涌起小小的成就感。
但合格的将领不能喜形于色,她负手而立,沉稳道:“北勒人围城之后,除了最初几次试探性的进攻,一直没有大规模强攻,这便十分蹊跷了。他们倾巢南下,总计七八万张嘴要吃饭,后勤补给全靠沿途烧杀抢掠,一座镇北关的补给能帮他们撑多久?迟迟没有大举进攻,必有所图。”
众人闻言不断点头,刘振用脚尖碾了碾地上一株枯黄野草,“北勒人比我们更加拖不起。马上便要入冬了。草料短缺,战马掉膘,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兵战力将大幅衰减。再拖一个月,大雪封路,后勤补给也将更为困难。”
虞清商深以为然,“他们一定会在入冬前发起总攻,可正面强攻北墙,他们没有把握。”
自虞清商巡墙之后,对于每一段的厚度、高度、材质,皆烂熟于心。
即便是王传福,也知晓打造门面。当初没被贪掉的部分糯米,大多用在了北城段上。因而北面的城墙最为深厚结实。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城墙建在夯土台上的,地下部分并没有砖石包裹。换句话说,北城墙的弱点不在上面,在下面。”
周横正在看工人埋瓮,忽然想起即便是自己麾下斥候也需分散四方,而监听的大瓮只需放置北面吗?
他忍不住问道:“大人,只监听北面吗?北勒人是否会从其他方向挖地道?”
虞清商闻言,脑中来自原主的丰富军事经验,立马如同潮汐般涌来。
“地形地势决定了北勒人的进攻方向。铁脊城南面是开阔平原,东西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和沟壑。大规模骑兵部队无法从东西两侧展开阵型,因为丘陵会切割队伍,沟壑会限制冲锋。只有北面,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地,适合骑兵冲锋、大军压境。”
她一笑,“同时,也是绝佳的挖地道方向。”
过去习得的土木工程专业理论,在此刻与原主的军事经验交相辉映。
“其一,丘陵沟壑地形复杂,看似容易隐藏,实则挖掘起点难以选择。因为地道口必须设在稳定的平地上,斜坡或沟底极易积水塌方。而北勒大营扎在北方,无法为其他方向的挖掘提供掩护和后勤。
其二,丘陵多为风化岩、碎石、沙土混合层,土质坚硬,人力挖掘有如登天。其三,丘陵地形下,地表起伏大,地下岩层走向复杂,方向难以校准,甚至直接偏失,根本挖不到既定目的地。”
若从两侧挖掘,最大的困难不是守军,而是大自然本身。
最终,她一锤定音:“北狗不可能从两侧掘进。”
话罢,她感到脑中两种知识的碰撞与融合,迸发出绝妙的化学反应。冥冥之中,她与原主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默契。
她是虞清商——立于铁脊城中,手中是图纸与兵书,脚下是夯土与砖石。
虽是两种身份,却有一种底气。
一时间,她顿感胸中开阔,似乎江山皆在她指点之中。
“大人说得对!大人英明!”狂热粉丝刘振振臂一呼。
在场众人,胸中纷纷一动。这就是他们的守将,博学多才、运筹帷幄,仿佛整座城池,尽在掌中。
她微笑,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你们觉得赫连勃,是个什么样的人?”
仿佛又被泼了一盆冷水,众人陷入对赫连勃的可怕回忆。
“北勒汗国的二号人物,狡猾精明,玩弄人心的高手,据说比汉人更懂汉人,是北勒汉化的推行者。”
“赫连勃所率本部尽皆骁勇善战之辈,人称虎狼之师,于草原所向披靡。”
“自出现在世人视野以来,未有败绩。”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潜意识中都是对赫连勃的畏惧与忌惮。
“不,都不对。”虞清商只是轻蔑一笑。
月色与火光在她面上融合,冷静中带有炙热,和煦中带有锋芒。
她道:“不论是从前,还是我重伤醒来至今,他都只是个酷爱耍偷袭把戏、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堂堂左贤王,所谓草原上的雄鹰,活生生把自己混成了地沟里的老鼠,专干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把他们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初穿越时,她听闻赫连勃的名字,心里还会涌起本能的恐惧。但随着她对将军身份的投入,她开始了解他、看穿他。
原主在赫连勃手上栽过。不光原主,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刻着一个认知:最高统帅都曾是赫连勃之手下败将,铁脊城凭何守住?更何况镇北关被血洗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赫连勃这三个字,早已被推上神坛。
她要做的,就是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
破除神话,才能提振士气,重塑信心。
若放在半个月前,她这一番发言,不过是空口白牙,惹人笑话。但如今不一样了,她自重伤醒来取得的每一场胜利,投入的每一次基建,做的每一次面子工程,都让她此刻说出的每一个字掷地有声。
——破敌先破心。
感谢原主留下的宝贵经验。
“偷袭东南墙、偷袭涵洞、养内奸。”她一一列举,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他还有什么手段?”
她指向脚下的土地,“北勒大营不断迫近,围城多日迟迟不攻。这些见不得光的老鼠必然就在地底之下,伺机而动。”
这番话如此肯定,所以人都对此深信不疑。
陈大器眼眶有些发热。
恍惚间,从前那个战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似乎又回来了。独属于年轻人的傲气与锋芒在她身上四溅迸发,她才二十七岁,就能站在这个位置统御群下,她难道不令人骄傲吗?
谈话间,工人们手脚利落,大瓮一个个被埋入地下。
埋瓮是监听地道发掘最行之有效的方法。
瓮口朝下,让蒙着牛皮的瓮口紧贴坑底的地面,如此地下传来的声音会先通过土层震动牛皮,再在瓮体内共振放大。
瓮底朝上之后,监听的人赤足趴在倒扣的瓮底上,将耳朵贴在瓮底表面,进行监听工作。
敌方挖掘地道时,挖凿的声音会通过固体——泥土或岩石传播。这种声音在地下传播速度快、衰减小,遇到深井中的大瓮会产生共振,将微弱的声音放大后传入耳中。
虞清商一番动员,早就将守城众人的信心激发得空前高涨。
至少在此刻,所有人都坚信,虞知州会带领他们走向一场真正的胜利。
有人迫不及待地问,“大人,北狗若掘地道,此刻理应挖到哪里了?”
虞清商陷入沉思。
地道挖掘,通常需要三类人:挖掘者,运土者,支撑者。
挖掘者人数始终保持不变,一般为二至三人,在最前方掘土。运土者负责将挖掘者挖下的土装入土筐,向后传递。地道变长之后,运土者的人数也会增多,在地下接起长龙。
和运土者从前往后运土相反,支撑者负责将后方运来的木料向前输送,并在已掘进段搭建支撑框架。
木支撑由两根立柱和一根顶梁,搭建成“门”字形框架,与挖掘同步进行。基本隔一米就要搭一个,目的是对抗土压,防止地道在挖好之前就自己塌掉。
地道挖掘需要集体配合与精细分工,过程繁琐漫长,绝非一日之功。
北勒人很可能从驻扎阴山脚下开始,甚至是在主力大部队到达的更早之前,便已经开始秘密进行这项工程。
大营的推进,可能是为了掩护不断向前的地道。
地道的开端,向来以距离防守方城池一里开外为最佳。按照人力挖掘的极限速度计算,最快可能挖到……
虞清商心下一沉,“他们可能已经距离墙根不到二十丈。 ”
与此同时,大瓮已全部沿着墙根深埋地下,地听兵已全部就位。
地听兵是军中筛出的听力敏锐者,陈大器甚至从城中找来了几位眼盲之人,他们都被精心培训,皆具有地听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