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虞清商意外的是,在天高皇帝远的边陲,边民与守军看她的眼神竟纯粹得多。
发自内心的热切与信赖明晃晃地写在脸上,与汴京朝堂上文臣们复杂审视的目光截然不同——在那里,似乎再大的功绩都能被挑出些许“不完美”。
军队在入城之后速度慢了下来,谢怀玦与她并辔徐行。
“你瞧。”他低声道,“虞帅的威风并未被大风带走。在边城,生存是头等大事。你去岁在此守城抗敌,救人无数,你的能力与功绩,远比简单的性别更为浓墨重彩。你的一切在京中只是口耳相传,在京中,你只是持笏而立的模糊身影,但在这里,你曾真切地与百姓站在一处,共历生死。”
虞清商明白,在铁脊城这种随时可能面临战火与劫掠的边城,谁能带来安全、粮食和秩序,谁就是“天”。
知道自己做的一切都有回响,她心头一热,高兴地抬起手,朝沿街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挥动。
里面有好一些熟悉面孔,她到现在还能够一一喊出他们的名字。
大军终于抵达驻扎地。
虞清商翻身下马,一干将领便簇拥过来。其有铁脊城本土的旧部,有从其他军镇转调而来的军官,还有几位在原主过去十年戍边生涯中曾共事过的边防将领。
“虞帅!谢宣谕!”
“大器,大器你也来了!”
虞清商一眼看到矮墩墩的周横,他抱拳躬身,声音洪亮:“末将周横,恭迎虞帅!”
去岁终战时,周横据守城头,被北勒人砍出了一身刀伤,抬下去时血淋了一路。后来朝廷赏赐下来,他维持都巡检使原职不变,但是散阶升到了正六品昭武校尉。
如今再见他生龙活虎的模样,虞清商胸口涌起难言的欣慰。显然对方也是同样心情,两人只拘谨地对视一眼,虞清商没忍住,周橫也没忍住,终于是感慨万分地抱在了一处。
周橫厚实的大掌在虞清商肩背上狂拍:“大人!箭伤好全了?结实了!结实了啊!”
“还是你结实!”虞清商也狂拍他,“去岁守到最后给你饿瘦了一圈,现在都长回来了啊!”
“哈哈哈!属下是喝冷水也长膘!”
有了这个开头,她与几位熟识的统领也自然而然地相互拥抱、拍肩。气氛一下子活络起来。
虞清商很兴奋,她原以为恢复女子身份后,这些同袍见着她难免隔阂生分。
如今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北地民风彪悍,这些长期生活在生死边缘的人,性情反倒更加淳朴坦荡。
哈哈!不愧是把男人当牲畜用,把女人当男人用的铁脊城!
只是欢喜之余,望着这些鲜活面孔,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无人一见面便急着谈军务,安顿未毕,大家不约而同地先去了城郊的坟地。
去岁守城战役中殉国的军民有数千之数,黄土堆起的坟茔连绵成片,间或立着粗糙的石块,偶有几块刻了字的完整碑石。
清明才过不久,坟前尚有祭扫的痕迹,不算过分荒凉,只有除而复生的野草在风中晃着腰杆子。
刘振在万马奔腾中粉身碎骨,每一寸骨血都融进了大地之中。众人给他立的是衣冠冢,高高的碑石上,刻着“故铁脊城兵马都监刘公讳振之墓”。
周橫已派人备好线香,点燃后,恭敬地递了三根到虞清商手中,又递三根给谢怀玦。
他道:“虞帅,朝中拨下的抚恤丰厚,刘振家里也按军户例,补了他大儿子入营顶缺,吃一份粮饷,家里算有个抓挠。遗孀带着小的,兄弟们多有照应,日子过得也还不错。”
她静静听着,与身边人一同将香插进土里,又接过酒,缓缓淋在碑前。
三杯酒尽,她心中怅惘难言,只觉得以刘振那张当杠精的嘴,便是去了地下估计也不讨好。又跳脱地想到,她既然可以来到此世,他也许也能去彼世。
在那里他学会上网,或许能体验挥斥方遒的滋味……
这样想着,她将自己逗乐了,惆怅的情绪一散而空。
周橫又带她去了匠人墓。
小张行从墙里被挖出后,众人将他的棺椁与老张行合葬在一处。匠人们合力制了一块漂亮的石碑,打磨得光滑平整,上书“匠人张公父子之墓”。
她虽从未见过这对父子,却仍将二人列入了必须单独祭拜的名单。
他们的手艺与性命,都已砌进了这座城的血肉之中。
待祭拜事毕,她与谢怀玦一同返回军中。
营盘已然扎稳,她的主帅大帐立在中央,以屏风隔开寝卧与议事区域,远比过去宽阔齐整。众将已在帐外安静等候,见她归来,恭敬地欠身抱拳。
虞清商微微颔首,待她率先掀帘步入帐中,其余人才鱼贯而入。
帐帘落下,将北地永恒的风声,暂时隔绝在外。
帐内,一副巨大的舆图在军帐毡壁上铺开。
镇北关与铁脊城一北一南分据舆图上下两端,中间是四百里阴山腹地。
阴山不是一道孤零零的山脊,而是一整片绵延数百里的山脉系统,由无数道山岭、丘陵、谷地等复杂地形组成。
舆图底下,摆起巨大的沙盘,沙盘中堆起这四百里腹地的山川河谷。
虞清商兴致勃勃,一来这二维平面和三维建模搭配起来,曾经造房子的她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二来不算上原主过去十年,她是第一次以进攻方的视角审视这片土地,再也不是龟缩于城墙之内。
此时,她不禁也回忆起了去岁守城时最后的那段时日。
北勒军发起总攻之后,每天都在强攻北门。
半月时间,城墙根下尸积如山,断肢和死尸堵塞了护城河,连壕沟都被尸体填平。战后清理尸体时烧都烧不完,大多数都是挖坑埋了,石灰倒了一窑又一窑。
恰在此时,掌斥候的周横向她介绍起了守城结束后的北勒情况。
“北狗去岁在咱们城下碰得头破血流,五万人围城,最后能全胳膊全腿退走的,连一半都不到。尤其是精锐天狼旗和攀城先锋,更是损伤惨重。
“据我手下斥候来报,北勒马圈被惊扰之后,虽及时弹压,仍死伤、逃脱了累计半数马匹。赫连勃为了凑马,像土匪一样在草原上强征硬抢,闹得各部怨声载道。如今他的核心骑兵虽勉强配上了马,但马匹来源不一,脚力、耐力参差不弃。”
“其二,去岁冬天来得早,北勒打了败仗,冬天过得极其艰难。只北狗占了咱们镇北关,学会了躲在屋子里,这才没有造成大面积的冻亡。其三,赫连勃战败之后在国内处境艰难,又被北勒少汗赫连德针对,最后被迫发起政变,虽成功坐上了汗位,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这些情况她在汴京也有了解,颔首道:“以此看来,北勒暂时无力再次组织大规模南侵,能守住已经占领的镇北关并避免内部崩溃就已属不易。这正是朝廷判断,也是我马军司力主此刻北上的根本缘由。出发前,我与陛下皆认为不能够再放任北勒休养生息。”
虞清商在舆图之上的镇北关,重重一指,“而是趁他病,要他命。”
坐在末席的郭珩终于鼓起勇气说话:“既然北勒如此伤筋动骨,他们怎么还敢从四月起就越抢越凶?甚至于成群结队出来屠村呢?”
众人看向他,都知道这位年轻军官暂领军中文职,是郭皇后的亲侄子,随同虞清商的军队一同北上。
因年年在军中都能看到这样被塞入军中历练镀金的大族子弟,大家都见怪不怪。
毕竟是“重点关照”对象,一旁埋首军报的谢怀玦才抽空抬起眼睛,与他道:“北勒劫掠粮食是一方面,他们也缺人。毕竟是游牧民族,占据了镇北关,便需要更多的汉人去维护修缮整座大关。
“进入五月之后,草原青草丰茂,马匹也开始长膘,北勒虽遭受重创,但实力仍在缓慢复苏。赫连勃靠杀人政变坐上了最高位置,但各部与先可汗的旧部未必就真心服他。”
虞清商颔首:“所以赫连勃才要抢粮食养活军队,抢财物笼络人心,抢我百姓为他固城。他一边恢复元气,一边通过不断向南劫掠证明自己——他赫连勃还有力量,跟着他是正确的选择。”
在座众人自然明白这是赫连勃的困局,同样也是大胤的机会。
有一四十来岁的新调军官接过话头:“末将与北勒的劫掠队交手过。他们现在的打法很明确。”
他伸手,将沙盘上镇北关以南百里内的几十个代表村庄与屯堡的木牌,一一拔起,“他们的打法,便是清空关前。要把这百里的百姓要么杀光,要么掳走,造出一片无人区。”
说话的是平西军都虞候,赵成济。因他武散阶是游击将军,大家也都尊称他一声赵将军。
赵成济早年一直率平西军在西北与羌胡对峙。只近两年来羌胡内乱自顾不暇,平西军才能腾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