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抵御北虏,朝廷在北地的军费投入,更是不计其数。
故而此次大军北上,所费虽巨,却是不得不为之举。花一次打仗的钱,是为了省下更多的钱。为此很穷的新帝,几乎掏空家底。
至于这枢密副使都北上督军了,中枢一摊子事谁管?
据说那谢相为了能一同“为国效力”,奔走于各大宰执府邸,恳请诸位大人“暂时代理”。尤其是那本准备丧期过后致仕的李行道李相公,愣是被谢大人那三寸不烂之舌劝回了中枢。
据知情人说,李相与谢相一夜促膝长谈之后,李相热血沸腾,声称自己能再干一百年……
转瞬一月已过。
在新帝的全力支持,与虞、谢二人的共同调配下,短短一月内,粮秣调度、军械整备、兵员点校,桩桩件件,迅速准备完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开拔前一日,最后一批辎重车也已出发。
开拔当日,马军司骑士于营地列阵,一眼望去铁甲肃列,旗幡猎猎。
虞清商一身御赐金甲,于马鞍之上朝大内方向一揖,长刀前指:“开拔——”
五千精锐骑士,数万铁蹄,化作滚滚黑潮,震动着脚下的大地,向北而去!
北狗,受死!!
【作者有话说】
预测打仗打个八万字吧,我猜的...
第123章
从汴京出发时,正是五月底,暑气初蒸,即将踏入六月。
刚上路时,军队走的是宽阔的官道,骑兵行军速度很快,两边一望无际的麦田、密集的村庄、稠密的人烟,很快就在几日疾驰中被抛在身后。
大军从渡口过了黄河之后,便算进入河东路,天地形貌骤然改换。
黄土丘陵逐渐隆起,地势不再平坦,变得沟壑纵横,道路开始沿着河谷蜿蜒。
军队在土质疏松的千沟万壑中行进,再也没有宽阔的官道可供行走,行军速度不得不慢下来,但也是从这里开始,河东一路军政,每一兵每一卒,尽归虞清商节制。
她的“行营都部署”之职,是专为此次北伐而设的前线最高统帅。
于是现在,大家不再称呼她“将军”,而改成“大帅”、“虞帅”。
她的“虞”字帅旗,也同大胤的国旗,猎猎飘扬地一同立在风里。
再两日便入岚州,离铁脊城已近很近。
近一个月的跋涉,叫每一个人都风尘仆仆,虞清商决定让军队进行一次完全的修整。
于是傍晚时分,太阳还未落山,她便下令扎营。
驻扎处不远有水流不急的浅滩。得了允许之后,好些年轻军士便聚在溪中,用矛尖扎鱼。
有人手法老练,不消多时就收获满满,往案上扔了一堆胡乱扑腾的战利品。有的人就技术差些,几回弄得水花四溅,却是颗粒无收。
天气渐渐炎热,虞清商在不远处用溪水扑脸,看到骑士们捞鱼后,不禁也手痒痒。
她有点玩心,于是解下佩刀,挽起袖子与裤腿,准备也下去捞捞。
“虞帅!”
溪中众人见她来,热情又不失恭敬地叫了几声。
“虞帅,这个给你。”有一人连忙递来一根削好的木矛。
虞清商笑着接过,正要下水,目光不经意掠过那几个年轻骑士的脸。
他们眼中仍有熟悉的恭敬,但那份恭敬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本能的好奇。
自从女子身份彻底公开之后,虞清商确确实实收到一些远比现在更为直接的异样眼神。
首当其冲的,便是在她手中重新焕发光彩的马军司。
这个地方除了厨娘,基本自上到下全是男儿。骤然得知上官竟为女子,下头的兵卒们便总有些管不住眼睛,目光常不由自主地往她脸上瞟。
为此,她特地在宫变后不久的某个早上,在晨训前划出半个时辰,勒令所有人“看个清楚”。
那时她骑马一遍遍地绕行方阵,坦然接受一切注视。
她知道,身份带来的凝视无法回避。与其让他们私下窃窃私语、目光躲闪,不如让她为大家快速地脱脱敏。
“全体马军司骑士,抬头看我!这是军令!”
迫于军令如山,满场骑士齐刷刷抬起视线。
她便骑在马上,迎着那片密林般的注视,一一看了回去。
那些最初裹着好奇、窥探甚至些许冒犯的目光,在她的直视之下,渐渐躲闪,最终又因臣服而一寸寸低垂。
“半个时辰后,谁的眼珠子再敢乱瞟,我便替它寻个更安稳的去处。若还觉着看不够,只管递个条子到我眼前,我让你站到我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个够。”
所幸她在马军司积威已深,且又带领众人立下从龙大功,威望正处于顶峰。那之后,明面上的窥探确实少了许多。
只是在现在这赤足挽起裤子的时刻,某些本能的视线,难免还会从缝隙里溜出来,就像水底潜游的鱼,影影绰绰。
但无妨,实力与功绩最终会证明一切。
虞清商神色未变,笑意依旧,她坦然接受着,让所有人都能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模样。
看吧,她心里想,看清楚了,这也就是一张跟你们一样有鼻子眼睛嘴巴的脸,也是以后会带你们走向巅峰的脸!
她正要开始捉鱼,岸边忽传来马蹄声。
几个骑马的身影沿着河岸来了,为首的正是谢怀玦。
虽说汴京调拨了一部分辎重,但长途运输的损耗高达三四成,虞清商率领的又是耗粮惊人的骑兵。因此,军队越靠近前线,越需仰仗周边州县供粮。
故而近日,谢怀玦便需频繁地去往周边县城,查看县里的常平仓、义仓储备,核对户口、田地账册,评估当地的真实粮草供应能,忙得脚不沾地。
他刚从临县处理完公务回来,往来奔驰中,便是一身低调耐脏的玄色箭袖常服,袍角也沾染了风尘。
勒马停在岸边后,他目光掠过溪中热闹景象,最后落在赤足挽裤、手持木矛的虞清商身上。
虞清商热情邀请:“要不要下来一起抓鱼?”
她与他虽尚未公开关系,但在军务上紧密相连,平日里也如正常同袍般相处。
谢怀玦从小所学自然没有“下水抓鱼”这一项,对此等活动毫无经验,也非他所长。
于是拒绝道:“谢某于此道实在是个十足的门外汉,怕是下去非但帮不上忙,反要闹得人仰马翻,惊走了虞帅的猎物。”
那些年轻骑士本就对这位身份矜贵的宣谕使大人又敬又畏,听他婉拒,自然也没什么失望的,甚至还暗自松了口气,觉得还是朝夕相处的虞帅好相与。
这会儿,他们反倒剥去那些身份与性别的外衣,这这夏夜溪水中,不过是一群想捉到鱼的人罢了。
虞清商看着他这副“与我无关”的淡然模样,心里暗笑他在外人前还真是装得有模有样的。
也因着她在出发前就三令五申,行军打仗期间只能是“友好同僚”,他一路很自觉,军中也从未传过她与谢怀玦的半句风言。
对此,她很满意,道:“谢大人倒是坦诚。既如此,你便在岸上等着吃鱼吧!”
谢怀玦不动声色地瞄了一眼她的灿烂笑容,目光渐渐下移至她扎入清澈溪水中被水流打得模糊的双足,最终也只是微微一笑,将马匹交由旁人牵走,自己于岸边榆树下寻了块石头坐下。
骑士们很快又沉浸在抓鱼的欢乐里。
虞清商本就身手敏捷,她和其余人一通异常默契的配合——有人在上游搅动驱赶,有人在旁围堵,她与几人眼疾手快,水花四溅中,鱼儿一尾尾被精准地抛上岸,欢呼声此起彼伏。
在捉鱼的间隙中,她抬起头,目光自然而然地去寻岸边那个人。
谢怀玦依旧坐在岸边的榆树荫下,夕阳暖暖地打在他仍旧白皙的面皮上,越发显得他气质出挑,与溪涧的泥泞野趣格格不入。
此事他更像个围观众人嬉闹的看客,手里甚至悠闲地转着一片不知何时摘下的榆钱。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忽然轻轻眨了眨眼,对她笑了一下,那微笑中满是虞清商熟悉的不做人的感觉。
然后,他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将那片榆钱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哨音破空而起,大家都循声望去,虞清商立刻做贼心虚般挪开了眼,假装自己很忙地再捉鱼。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大家收获巨丰,活鱼一篓篓地装走,眼瞧着太阳马上落完了,虞清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眼睛在暮色中也是明亮的。
“今晚烤鱼吃。”身为一个对吃也有点讲究的人,她热情又务实地指挥着,“鱼抓够了,就去旁边的林子里瞧瞧。但切勿走远,以哨声为号。”
“一者,看看有没有肥些的野物,像獐子、山鸡,野兔最好,有就抓点,没有也别费大力气去找。二者,”她想了想,“留心认认地上的草,找找有没有野葱、野蒜、山椒,或者能去腥增香的香草叶子。若谁认得草药,顺便看看有没有沙姜、八角苗这类东西。哪怕只有一两样,烤出来的味道也大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