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90)

  以前的虞清商也不能想到,她会从一个算秃头的土木狗变成今日的模样啊。

  她一路上在自己身上探寻更多的可能,证明了自己永远有勇气、能力成为任何一种自己想成为的人。但到底,如今世人眼中的她与最初的她,早已相去甚远。

  “我仅是想让你见到虞清商本身,也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她再次捧起他的脸,看向那双依旧发红的柳叶眼。

  “会期待着你的夜访,会因你情动而好奇,会放纵自己去品尝情欲。我会因为被你爱慕而感到欢喜,也会想用最松懈、真实的模样来见你,想让你看见,抛去所有身份与故事之后,虞清商本身也会为你心动,也会想这样拥抱你,亲吻你。”

  她在他唇上轻轻一啄:“是不是我之前从未与你剖白,让你现在感到有些委屈?我不喜欢误会,也不喜欢你我在感情中受委屈。我现在都告诉你,所以你不要患得患失。”

  谢怀玦被她捧着脸,动弹不得,只能直直望进那双清澈坦荡的眸子里。

  他从未有一次,能够强烈地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边的轰鸣回响。

  他几乎要疑心这是否又是她信手拈来的话术,用以安抚他这只闹腾的“小狗”。

  她方才所言全然无错,他到底算哪门子状元?

  出自她口中的这些话,远比任何山盟海誓、任何郑重承诺都更加让人怦然心动。

  他的心像在醋坛子里泡过,酸酸涨涨,又像被她捧在手中,淋漓跳动。

  “我看见了。”他说。

  眼眶几近酸胀,他将脑袋埋入她温热的颈窝之中,承认自己是只被安抚好的小狗,承认自己这辈子跌入她的股掌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我看见了,清商。”

  他不再委屈了。

  他甚至觉得,之前那些求而不得、辗转反侧,都是为了兑换眼前这一刻。

  虞清商将他的脑袋重新捧出来,告诉他:“从铁脊城开始,到现在的每一步,无论身处何处,你总是能够让我放心地交付。你口中光芒四射的我,每一步的来时路上,都有你的印记。”

  她顿了顿,面上又出现了熟悉的锐气。

  “所以,伯瑜,我准备在月底自请前往镇北关,收复我朝丢失的国土旧地。”

  “你,要不要再度为我稳定大后方,再度与我并肩作战?”

  【作者有话说】

  冲,让我们干起活来 ,干翻北狗

  第122章

  三日前。

  朝堂初定,在登基大典前,新帝赵瑾仍居东宫,一切私下召开的廷议,也在东宫举行。

  殿中常年弥漫着清淡的药味,晨光透过大殿高窗,落在主座上未及而立的新帝身上。

  青年天子宛若一尊白瓷,轮廓是瓷器的挺拔,面庞却有如釉面,那是久病之人特有的冷色。

  赵瑾下首站着几位服紫重臣,此刻议题是虞清商的封赏之事。

  她虽拥有不世之功,然关于她本身,仍有许多还需商榷的地方。

  吏部尚书章彦,躬身道:“官家,功臣封赏,皆已议定。唯虞清商虞都虞候之职,牵连朝制根本,臣等不敢擅专,伏请圣断。”

  赵瑾颔首:“虞卿之功,关乎国本。关于她的职司安排,我也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他又和颜悦色地看向章彦,“章卿似有未尽之言?”

  章彦再躬身:“官家明鉴。在议此事前,臣斗胆想知圣意——今日议虞将军之事,是只做一桩特例,论功行赏便罢;还是以此为始,涉及到制度层面的更张,为日后立下范例?”

  朝中关于虞清商的声音,一再变更。似乎是知晓她功劳巨大,不能不赏,因而许多声音渐渐变成了——她在功过相抵、得到厚赏之后,是否应继续入朝为官。

  这些赵瑾自然都知晓。

  他淡淡答道:“皆有之,赏功自不待言。但朕不愿只以爵禄养她,这是朝廷之失,亦是朕之不愿。”他话锋微转,“当然,制度是国之筋骨,更张确需慎重。是以今日,朕才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虞将军之功,本就彪炳史册,自当厚赏。只是臣查了典籍,天下职官的考校,皆以‘身、言、书、判’四课,历来是为男子所设,未有女子先例。若今日仍授她实职,她的考绩、升转、俸禄,当循何例?也依照‘男子’之例办吗?”章彦问。

  赵瑾:“虞卿先前既任都虞侯,便依军职旧例。先前按何例,现在仍照做。待遇、考课,皆比照同品级武官。”

  章彦追问:“官家,此例一开,后世若有女子慕虞将军之才,感陛下之明,也想效其法报效国家,朝廷又当何以处之?也是依照陛下方才所言,‘比照同品级男子之例’办理吗?”

  众人一时静默,李行道在一旁叹了口气。

  “说来说去,最终还是需回到,是仅将虞将军一名女子当做特例,允许她继续留任朝中。亦或是以她为始,进行制度更张,为天下女子开启制度之门。”

  现场其实不像以往廷辨那般,有浓厚的火药味。

  众臣如今都明白,虞清商立下不世之功,新帝也是铁了心要保她,对她自然不会有激烈的攻讦,只是把问题转向了实际。

  李行道感慨着:“若允许其他女子亦依‘男子之例’入仕为官,这绝非简单的‘比照’二字所能涵盖。这需要在现有官制旁,为女子单独制定一套入仕制度,且前朝没有任何先例可参考,这确实是个大工程啊!”

  “是,这也是臣之疑虑。”章彦顺势接话,愁眉不展,“臣只是粗略一想,便已是千头万绪了。

  “比如,届时是否需开‘女科’?若开,考场如何设置?是与男学子同场而考,还是另辟场所?阅卷官如何避嫌?女子赴考,住宿、安全乃至清白声誉,如何保障?

  “即便考中,授予官职。官署之中,如何安置?衙署皆是男官,日常相处、升厅议事、文书交接,诸多不便,是另辟官舍,还是修改所有衙署规制?若需外派、巡按、乃至宿值,其安全、起居,又当作何安排?

  “同僚交往,是依官场礼节,还是需兼顾男女大防?这些琐碎实务,方方面面皆牵扯礼制与国体,若无详尽周全体例,必定上下失据,徒增纷扰。”

  章彦特地拆出一堆鸡零狗碎,光是听起来就叫人望而却步了。

  他开了这个头,后续的臣子自然更有勇气提出自己的见解。

  刑部尚书紧跟着发声,在其位谋其职,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陛下,章尚书所言乃国家制度。臣所虑者,在于刑名。虞将军之功,始于‘自首陈情’,其所陈之事,正是当初男装入营、欺隐朝廷之举。朝廷如今嘉奖有功之臣,本是天恩浩荡。然此例若成,岂非鼓励女子假托家国之志,男装应试、冒籍入仕?”

  他又连陈:“日后司法刑狱之中,若有犯者以‘情有可原’、‘功过相抵’为由,援引此例,法司何以驳之?若因功高便可模糊入罪之始,恐伤法典之威严,滋长侥幸之心。此非关乎虞将军一人,实系天下刑名之公义。”

  殿中沉默了片刻。

  这些问题都很实在,却比直接的攻击更难应对。

  赵瑾将目光投向谢敬诚,今日让他参议,自然是为着议论不一边倒——近来谢中丞在朝中所为,他也略有耳闻呢。

  谢敬诚固然是为着家中那位逆子,但虞清商这一路所为,他也不是瞎子,更在她天街喊话之时,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因而他对她的维护,实则是发自真心。

  “陛下,老臣以为,方才二位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

  “然而诸君频频言‘常理常法’,而虞将军之事,乃非常之时所出的非常之人,所立的非常之功。

  “先帝病危之时,国贼篡逆,储位动摇,江山几覆。当是时也,谁能力挽狂澜?非你我中任意一人,而是一个不计自身、不避斧钺的女子,以非常之智勇,行非常之手段,才得以诛国贼,释忠良,护送圣驾,廓清朝堂!”

  谢敬诚回想起宫变当夜,他拉着那逆子,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老泪纵横时,忽见虞清商神兵天降,那时的心情啊!不足为外人道也!

  因而发言更加发自肺腑:“诸君今日能在此处,安然议论‘常法’,恰是因为有人当初行‘非常’之事。依臣之愚见,厚赏使得,继续为官也使得。否则岂非叫陛下担上那‘鸟尽弓藏’的恶名?”

  赵瑾赞许地点点头。

  他环视四周,最终看向刑部尚书:“若来日效仿者,也能像虞卿一样十年以来战功赫赫,有能力守下一座孤城,退去数倍敌兵,又能揭发国贼,为国除奸,甚至救朕于篡逆……”

  他微微一笑,“那朕高兴都来不及。朕只愁天下只此一个虞清商。爱卿担心有人‘效仿’,朕却只怕他人效仿不来。”

  刑部尚书摸了摸鼻子,欲言又止,自知眼下说再多都是自讨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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