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89)

  他是如此迷恋这个能将她托于怀中的姿势,这让他有全身心交付与依赖的感觉,让他能切实感受到,那个光彩熠熠的虞清商,竟也如此真实地心仪着他。

  或许是因为她似乎很少对他完全地交心与依赖,她的所有秘密,都是他误打误撞窥破,而非她的坦言。

  或许也是因为他可以轻而易举地罗列出千万条喜爱她的理由——她的智慧、坚韧、鲜活、勇敢……乃至此刻毫无防备的美丽,可他唯独无法确定,除了她曾随口调侃过的“皮相”之外,自己究竟何处真正地吸引了她。

  又来了,这种因为极致喜欢而随之而来的自惭又浮现了。

  便是此刻,他一如既往被她全然掌控着情欲与思绪的起伏,被她操控着整个躯体最诚实的反应。

  可她呢?她的饶有兴致,似乎与他所想的共沉沦,似乎还差那么一点。

  明明是拥抱着她,亲吻着她的“拥有”瞬间,那因爱而生的不确定感,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浮现。

  如今,全天下都已知晓她是女儿身。

  为她高兴过后,随之而来的竟是如影随形的不安。

  他仿佛站在一片全新却更易失守的疆域边缘,窥见了更多未知与潜在的觊觎目光。

  他无法自控地去想,在世人终于看清她真实的光华后,会有多少目光被吸引,多少心思被撩动。

  他尚且不能免俗,又遑论他人?

  原来“得”与“失”相伴,患得患失确是情爱的一面。

  当然也会涌起将她藏起来的冲动,可他从未忘却,心动本就始于她的光芒。

  他为此心动,并也私心守护这光芒不灭。

  于是奇异的,所有的渴求与欲望在种种交织的复杂情绪中,从叫嚣着缓缓沉入水底。

  他没有再追逐,只是稍稍退开些许,额头与她相抵,鼻尖轻触。

  唇齿间仍旧是她的馥郁,可此刻他却逼迫自己后退一步,好让自己看清她的全部。

  他珍重地将她的姿势换了回来,让她重新以侧坐的方式坐在他的腿上,让彼此在情欲的高温中缓缓冷却。

  “清商。”

  “来之前,我父亲与我所谈,确实都是你。他虽醉得口齿不清,却颠三倒四地告诫我——谢氏虽非累世公卿,却也是清流门第,自有法度。他说,无论你如何英雄了得,世人眼中,你终究是女子。我若真与你有情,便不可效仿浮浪子弟。更不能将你置于名分未定、易惹非议的境地。”

  “这也是我所想,这也是我日夜所思——”

  他仍有霸道,仍有掌控欲,但是此刻全部流向与她产生更深联结的期许。

  他的声音也抖着,眼眶也发热着,灵魂也战栗着,告诉她:

  “我对你,倾心相待,志在必得。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我要娶你,我做梦都想娶你为妻。”

  “三书六聘,正礼告庙,天下为证。我想要名正言顺地站在你的身边。”

  窗外的圆月依旧皎洁,它们水一般流泻进来,温存白洁地覆在二人身上。

  它让此刻袒露的每一分真心,都纤毫毕现,无处躲藏。

  虞清商对他的“悬崖勒马”,似乎并不意外。

  她充分地感受到他每一句话的重量,这一次,与以往任何表白都不同。

  这样庄重的氛围,他期待她同样回以庄重,她却得意兮兮地笑起来:“这么想娶我啊?之前不是还说着,愿意做我见不得光的情郎吗?”

  “现在不愿意了。”他简直难以共情之前的自己,第不知道几次向她讨要名分,“我想见光,我想世人皆知。”

  虞清商没有立刻回答他,她思索的姿态叫他越发患得患失。

  他一次又一次郑重地表白,她为何总是如此!她从不肯安抚他的心,也不肯回应他同等肯定的爱意!

  他抱着她,躯体的热度缓缓降下去。

  他不容她逃避,想要与她确认更早之前,他不曾问出口的事。

  “清商,你到底将我放在什么位置?那日江府雅集,你一反常态,追问我‘心仪之人’,彼时你正面临被韩琮披露女子身份的风险,是不是那时,你便开始谋划此后的一切?你是不是也将我放在了可以为你所用的一环?”

  虞清商觉察到他现在情绪似乎很敏感,但就如在韩琮面前承认一般,她觉得这是一个可以坦然交代的问题。

  于是她点头:“是。”

  “……”

  就在虞清商以为他要发火的时候,却见他将她箍得紧紧的,从齿缝间挤出一行字:“很好,你到现在才知道我的用法,从前实在错过太多。”

  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两声,扒拉住他的脑袋亲了一口,从来没觉得他是如此可爱。

  谢怀玦更是从未如此憎恶过自己,竟叫她亲一口就没了脾气。

  他泄愤般咬在在她颈侧:“你今日这番打扮,是为了等我前来吗?”

  虞清商将他挥开,怎么像小狗似的咬人?

  她道:“什么打扮?我是在等你,但我又没打扮。我在自己的寝卧,这样有什么问题?”

  他一噎,只觉得好有道理。在自己寝卧内,散个头发穿个寝衣,到、底、有、什、么、问、题?

  遂忍气吞声:“是,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我是个夜半攀窗,见不得光的‘情郎’。”

  他就像一个使尽浑身解数却依然打不赢的小小兵卒。

  他发现,面对她使出的所有正经的、沉重的招数,最终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顿了顿,他还是没忍住,想再尝试一次。

  他像所有初涉情爱的少年人一样,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的问题:“你……你还未告诉我你心仪我何处,总不能只有皮囊……”

  她歪了歪脑袋:“最初我讨厌你身上一些居高临下的贵公子气度,我不喜欢被你看穿一切的眼神盯住。”

  他懵道:“我问的是喜欢,不是讨厌。”

  “讨厌消失了,喜欢才会出现呀。”她笑嘻嘻地戳他额头,“你算哪门子状元,在我这儿分明也是个榆木脑袋。”

  他厚着脸皮追问:“说罢,说说罢。”

  “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谢怀玦都快被自己气笑了,到底在指望她说出什么!

  她总如此!总如此!

  他好委屈啊!他不问了好吧!

  他仍旧用力抱着她,将脑袋靠在她的胸口,忽然想起什么,闷闷地道:“清商,抱抱我的脑袋。”

  “嗯……?”虞清商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要求弄得一怔。

  谢怀玦道:“我忍得浑身疼,这也疼,那也疼,你现在抱抱我,我就不疼了。”

  听他这番话,虞清商简直要笑死了。

  “我倒是没想到,你竟去江齐衡那处偷师。还学得有模有样,活灵活现。”

  他暗暗想,以后再也不鄙视江齐衡了,没想到他竟然也有这样的神秘招数。真是可恨,平日里净教他些霸道强制,自己却偷偷怀柔。

  索性在爱人面前,一切撒娇卖乖做起来竟也信手拈来。

  他理直气壮地道:“我浑身疼,你快管管我。”

  于是虞清商如他所愿,温柔地抱住他那颗此刻稍显脆弱的美貌脑袋,像在哄一个闹腾的小孩。

  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他清晰地感受着属于她的女子弧度,也清晰听见了她的心跳。

  属于她的馨香此刻柔软地包裹住了他,将他方才所有翻腾的委屈、焦躁与患得患失,细细密密地收拢。

  他在她胸腔内规律的搏动里,竟也找到了某种失衡后的稳定感。

  “我现在重新回答你一遍,好不好?”

  他却在此时听到她说。

  他明明都将自己安抚好了,她又要说什么?

  可他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期待起来。

  她依旧温柔地环住他的脑袋,耳边是她咚咚咚的有力心跳。

  半晌,她的声音才在他头顶重新响起。

  “今夜这幅模样见你,跟在自己的寝卧有关系,也是因为,我从未让你见过我真正的样子。”

  他的心忽地失序一跳。

  “许是我今日见到了有情人终成眷属,我心中替李娘子与思远高兴极了。你知道的,我这个人就是有时候共情能力有点强……”

  说到这个她也有些苦恼,“所以我又联想到,我似乎从未有过这样漫长等待的时刻,也不曾在感情中备受煎熬。当我发现自己有些喜欢你的时候,你却告诉我你已经喜欢我很久,并且喜欢我更多。”

  “这难道算不得一种惊喜吗?或许是此世的困难太多,所以只是这样一点顺利,我也是觉得惊喜的。”

  她的雀跃隔着胸膛传来,继而将他本要平静下来的心扰得躁动不止。

  她抚摸着他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失意委屈的小狗。

  “所以今晚,我只是想让你看见——我过去不曾在你面前展现过的模样。”

  “只是想让你看见,我在做一个武将,一个大臣,一个‘男子’前的模样。不是你近来见到的横刀立马,不是你口中夸赞的种种风华,更不是思远甚至世人眼中那个所谓‘女扮男装’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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