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79)

  “你你竟将我等与无知百姓相比?!”

  “百姓尚且知忠奸,尔等读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汪图!还有你,你,你!”一人吵急眼了,狂戳对方肺管子,“平日你们收受韩家好处还少吗?此刻倒扮起忠臣来了!我呸!”

  “你这老匹夫胡说八道什么!你这是诽谤!有辱斯文!本官要弹劾你!你休要转移话题!今日议论的是陛下安危,你扯那些旁的作甚!是否心虚?!”

  “我看是你们这些谄媚之徒,眼见太子不在,便想欺天!”

  “好啊!老夫就知道,今日陛下生死未明,却要叫我等进来举哀,原来是国贼刻意喊你们几个进来给他当口舌,当走狗,当马前卒!”

  “你你你你……”

  霎时间,福宁宫前肃杀氛围,被突如其来的激烈骂架打破。

  唾沫与“之乎者也”齐飞,铁甲共素服一色!

  这群平日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唾沫横飞的文臣老爷们,全然忘却自己身处何地了!此刻竟在数千甲士的环伺下,面红耳赤地互相指责、揭短、扣帽子……

  直到——

  “锵!”

  这场荒谬又不合时宜的骂战终于触怒了掌控刀剑的一方。

  韩琮身后,利刃“唰唰”接连出鞘,似乎削得人耳膜都生疼!

  雪亮的刀光剑影猛然映亮了一张张面红耳赤的文臣面孔,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众臣如同被扼住喉咙的鸡鸭般安静下来。

  韩琮不耐烦地瞥过这群案板上的鱼肉,朝被震在原地,还在从群臣骂战中消化所谓国贼之事的嘉王,递去一个催促的眼神。

  赵钰此刻心中纵有万般疑问,却也明白,事已至此,唯有向前,牢牢占据法理高地。

  他道:“谢相。”

  谢怀玦虽尚未正位宰辅,但身为顾命之臣,赵钰仍旧以“相”称呼,给尽颜面。

  他下马来,姿态已然放低:“本王不带着兵进去,本王一个人进去,让本王见一见父皇。”

  一名皇子委曲求全至此,还能有什么拒绝的理由?

  然谢怀玦骤然抬手,身后殿前司侍卫的兵刃铿锵出鞘半寸,这是全然的拒绝姿态!

  太子离宫前留下的殿前司精锐,在人数上并无劣势。

  “嘉王殿下,”谢怀玦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寒意,“陛下寝殿,非市井之地,岂容尔等说闯便闯,说验便验?皇后殿下口谕在此,御医诊断在此,便是法理。尔等无诏调兵,夜叩宫禁,兵甲胁迫大臣,这才是目无纲纪,形同谋逆!”

  就在双方互不相让,剑拔弩张之时,局势又生变故。

  “臣有遗诏!臣有遗诏!”

  众人只见皇城使阎峯一路高喊着分开层层铁甲,连滚爬爬地冲到阵前,将手中明黄一物高高举起:“臣于冷宫秘处搜出先帝亲笔传位遗诏!嘉王殿下!天命在您!天命在您啊!”

  “遗诏”二字,不啻于九天惊雷,轰轰劈在每个人头顶。

  不仅是嘉王一方,连方才那些吵个不停的大臣们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和混乱的议论。

  传位遗诏?陛下的遗诏面世了?!

  阎峯已谄媚地膝行至嘉王脚下,将那卷明黄高高举起。

  眼见谢怀玦面色骤变,韩琮终于发出一声快意的森冷低笑。

  “展开遗诏,”他慢条斯理地命令,“请诸臣验看!”

  黄帛“哗啦”展开,阎峯奋力高举,如同擎着自己后半生的富贵,耀武扬威地于众臣面前缓缓走过。

  火光清晰照亮绢帛上的御笔,“四子钰”、“嗣皇帝位”等关键字眼入目,而下方朱红玺印赫然!

  一位侍奉御前多年的老翰林失声喊道:“真是陛下笔迹,真有印玺!”

  此时遗诏现世,与嘉王手中还京诏书合并,成了全然无法质疑的继位铁证!

  嘉王,确是正统!

  嘉王,才是先帝属意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万岁!!!”嘉王身后的驻泊禁军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尚未从震惊中回神的官员里,以王颐、汪图为代表的一大批人,已然毫不犹豫地推金山倒玉柱,朝着嘉王赵钰的方向匍匐跪拜下去。

  “先帝遗诏在此!嘉王殿下才是正统!”

  “谢怀玦!尔等还有何话说?!”

  “速开宫门,迎奉新君入内,为先帝举哀发丧!”

  谢敬诚等太子党官员心中更是翻上大浪,他们万万没想到,陛下竟然狠心至此,剥夺了太子的皇位!遗诏现世,太子立刻便从法理正统的储君变成“伪嗣”,嘉王登基,以韩老贼的秉性,可还有他们命活?!

  “竖子。”韩琮褪去满身的儒雅皮囊,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残忍底色,“本官已容你拖延了这许久,然天命不可违,正统不可逆。即便太子此刻飞回宫门,也改变不了嘉王继位的事实!”

  嘉王入城,遗诏到手,百官到场,太子被拦截生死未卜,今日他被这群竖子逼到这步境地,已是底牌尽出,天一亮,他就要扶持嘉王登基,再无人可阻挡!

  他再也不屑于伪装,癫狂高呼:“诸公!先帝早有明诏,属意嘉王殿下承继大统,可恨奸佞小人欲行篡逆废立之事,今夜我等兵谏,非为逆举,实乃奉诏护主!清君侧,正朝纲!”

  “清君侧!正朝纲!”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之后,拔剑之声接连响起,嘉王身后,数千大军齐齐亮出兵器!

  韩琮吐出最后一个字:

  “杀——!”

  法理已至穷尽,大道只剩刀兵!

  今日便以血光,为新帝登基铺路!

  殿前司禁军与驻泊禁军,双方轰然对撞!

  喊杀声震天,福宁宫顷刻间成为血海战场!

  一捧捧鲜血在夜色与火光中炸开,方才挥斥方遒的官员们吓得腿都软了,他们护着脑袋集体缩在一处,却见一只不知谁的断臂飞到面前来,引得一片魂飞魄散的尖叫,有年寿已高的老臣甚至当场吓晕过去!

  殿前司侍卫虽悍勇,然遗诏如天宪,嘉王正统之名已立,心理优势与后续援兵皆在彼方。

  毛信浴血苦战,手刃数敌,却眼见己方阵线被一步步压缩,侍卫接连倒下,颓势已如潮水般涌来,不可避免!

  在冲天的火光与砍杀声中,谢敬诚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冒着刀剑,连滚爬爬地冲到了谢怀玦身边。

  看着这个逆子到这个时候还强装镇定,一言不发,他心中又急又痛,更涌起无尽悲凉。

  前方五步处,毛信刚将一名敌兵捅穿,拔刀时带出一条血线,正正好扬在他衣襟处!

  温热的液体从脖颈间流入,带来令人肝胆俱碎的触感,谢敬诚本有千万言语想要问谢怀玦,在死亡的阴影下,却忽然像被掐住了脖子般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怀玦瞥见自己这一贯要强的父亲被吓得呆若木鸡,眉峰一蹙,正欲将他拽到身后,手上却骤然传来一股颤抖却异常紧箍的力道。

  “?”

  意识到正是谢敬诚死死地握住他的手,谢怀玦浑身一僵,他都快三十了,可记忆中从未被父亲这般握过手。手上的触感,似乎比面前的刀光剑影更加令他毛骨悚然!

  谢敬诚只觉得大势已去,把持福宁宫的儿子在韩党的算计下全然没有胜算,今日必然血溅当场!

  他握住谢怀玦的手,躯体的颤抖分毫不差地传递给对方,嘴上却恨恨地道:“你这个逆子!这些年来从不肯与为父好好坐下说上一句话!只事到如今,韩老贼遗诏在手,嘉王占据法理高位,你我父子今日必然难逃一死!”

  “伯瑜……伯瑜!”

  他哆嗦着嘴唇,心知今日也许是父子最后一面,于是这十数年来,那些强硬的父权做派在生死之间统统流水般化去,他不再是那个威严的御史中丞,只是一个在生死面前,欲与儿子诀别的父亲。

  他老眼中满含热泪,与儿子道出半生不曾说出的话语:“伯瑜,当年你母亲并非自然病逝,是为父当年在朝中树敌太多,有人背地里对她下了黑手!只此事我从未告知过你,因我深知你秉性,并不愿你如我一般,叫此事毁了心气!”

  “你曾说为父如今软了骨头,多次阻拦你查案……是啊,是为父怕了!不愿继失去你母亲后,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孩儿!”

  他言语混乱地说到此处,已近哽咽,却把儿子的手握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你幼时,阿耶一直对你万分严苛,阿耶那时也不知这样是对是错,只想着叫你长成最好的模样,却不曾考虑过你只是个孩子!虞清商那小子……那女子说得对,是为父从前对不住你!”

  谢怀玦僵在原地,眼前是满地的尸首,是泼洒的热血,是近在咫尺的危局,可他却在最不合时宜之处,头一次感受到来自父亲双手的温度,也是头一次,听到他放下为父的脸面,流着泪与他道歉。

  谢敬诚此时的感情太过浓烈,周遭的腥风血雨也染上了他泪水的咸涩,谢怀玦在千军万马前姿态从容,却在父亲的剖白前手足无措起来,完全不知该作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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