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71)

  而关于江家“通敌”的罪名,朝野迅速撕裂成两派。

  一派言之凿凿,认为江齐焕既已亡故,江家礼仪之家,反令他人冒名顶替?若非心中有鬼,何须行此瞒天过海之计?通敌之嫌,恐非空穴来风。

  另一派则痛斥构陷,称江家百年清誉,累世忠贞,全然没有自毁长城投敌的动机!

  只一切口舌之辩,皆因太子未归而悬在半空。

  多数人皆期盼着太子尽快还朝,好坐镇中央,给惶惶不安的百官一个说法。

  只是昨夜那场暴雨,将太子回京必经的一段山道彻底冲垮。此刻道路已成一片泥海,人马难行。

  纵然太子即刻回朝,以储君之身也难以越过陛下口谕直接放人。但最起码能将此案从皇城司私狱升级为三司会审,让江家免受私刑之苦,也能自证清白。

  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皇城司那地方,根本不是人待的!恐怕未能等到太子回宫,那江家人便被屈打成招!

  福宁宫偏殿之中,谢怀玦已于此宿了一夜。

  毛信已将韩琮深夜面圣始末尽数坦白,谢怀玦听罢,明白殿中已无清白之人。

  吴都知、太医令疑似倒戈韩琮,在官家即将驾鹤、太子登基前夕,他们的倒戈意味着什么?

  局势有变!

  韩琮与阎峯在外头搅起腥风血雨,吴都知在内把守要津。这些人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全然不惧怕太子的事后清算。他们所为,让谢怀玦不得不做出最坏的推演——

  官家出于各自考量,或许早已决定废太子改立嘉王。吴都知身为御前心腹,必然最先窥得圣意,甚至可能已将遗诏内容透给了韩琮。正是这份底牌,让他们敢在太子回銮前夕放手一搏。

  若推演成立,那官家择定他、李行道、韩琮三人作为顾命大臣的目的昭然若揭。

  韩琮代表嘉王一系,在突然改立嘉王的情况下,确保新帝顺利登基。他与李行道,则代表清流与中立的朝堂力量,用以制衡韩党,避免江山彻底倾轧。

  更重要的是,他与李行道当初都未曾卷入贵妃案,在官家心中尚且“干净”。

  但这个推演仍有一处不可忽视的疑点。

  遗诏之所以为遗诏,便是在帝王驾崩之后,它才真正生效并成为法理依据。

  韩琮昨夜不顾一切催太医令强行唤醒官家,分明已不在意官家生死——他根本不担心官家就此长眠,导致遗诏永埋。

  这说明遗诏不一定就在官家手中,反而可能藏于他处?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如期”出现。

  如果当真藏于他处,那会是在什么地方?掌控在谁手里?

  官家驾鹤可能便在这两日,他必须守在宫中。

  所幸入宫前他已派人报信虞清商,让她手中证人一旦集齐,立刻将他准备好的相关罪证,一同送往大理寺。

  江家在皇城司撑不了多久。

  人总觉得自己可以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熬过刑法,但事实是,仅是几鞭子带来的皮开肉绽,便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力。

  纵然江齐衡等主家人都是硬骨头,但其余下人呢?都是血肉之躯,不能苛责人人意志顽强。只要开了一条缝,只要有一人认下了窝藏奸细的罪名,则一切便像开闸泄洪,无可挽回!

  谢怀玦静坐如塑,脑中却如潮汐昼夜不歇。多日不曾安眠的倦意在他眼下晕开淡淡青黑,却分毫未减他眸中锐利。

  偏殿另一侧,传来压抑的啜泣。

  副相李行道正以袖拭泪。

  到了他这把年纪,面对生死之时总是同悲难抑。他略长官家几岁,真正与官家有两朝君臣情谊。他或许是此刻唯一一个真心为龙榻上那位君主的濒死,而感到伤心难过之人。

  尽管官家平日里总厌他固执,屡次斥他“执拗的老匹夫”,临终时却仍将社稷之重托付于他。

  或许,他便是官家心中的纯臣吧。

  谢怀玦掩去眸中盘算,转头望向窗外,不知她现在如何了。

  天幕仍旧黑云密布,而真正的黑夜,很快再次降临。

  祭酒江公满门下狱的消息,不仅震动朝野,也如野火般烧遍整个国子学。

  某处酒楼的雅间内烛火通明,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学生。

  青色的生员襕衫摩肩擦踵,他们皆是不足二十的芳华年纪,年纪轻,心气盛。平日里一心向学,满是未被官场污染的灼灼生机。

  “简直丧心病狂!”一个面色赤红的雷姓学子拍案而起,震得烛台一跳,“江公满门清正,未闻参与过任何党争,一门心思教书育人,这般清心寡欲之人,怎会去当什么国贼,包藏奸细?于情于理皆说不通,说江家通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所言甚是。”另一名蒋姓学子环视四周数十张坚毅面孔,“诸君,此刻尚坐而论道乎?官家仁厚,从前康健时也甚少动用皇城司审理案件。阎峯是什么人?一介阉竖,正是在官家手下苦于无出头之日,这才转投权奸!为了办成此案,必然无所不用其极,江公年迈,如何经得起那般拷掠?江公入狱已过一个白日,生死未卜啊!”

  他话音刚落,一个家在京中有消息门路的学生低声道:“蒋兄所言极是!然则情势险恶,我听闻不仅是江府被围,京中许多高官府邸之外,都有了盯梢的影子。韩相此番,是铁了心要拿江家立威,我听闻家中父辈密谈,皆闻韩相背后定有倚仗……太子尚未回京,变数仍在!”

  他话说得隐晦,众人却听了个明白,一时间群情激奋:“那又如何!难道我们就摄于权奸,看着老师受苦而无所作为吗?”

  “江公平日里的教诲尤在耳边!岂能仅凭隐瞒长子死讯一条,就定下通敌叛国这等灭族大罪!”

  “我们不可无所作为!枉为国子监生,枉为江公之徒!”

  一名谢姓学子在此时轻咳几声,众人知晓他出身大族,族兄更是顾命大臣,不禁都屏息听他所言。

  “诸位听我一言,我等若是贸然聚众冲撞,非但救不得江公,恐怕正中下怀,反被扣上‘串联生事’、‘干扰法司’的帽子,届时牵连更广,反害了老师。”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老师蒙冤受辱,我等却做缩头乌龟吗?”雷姓学子眼中已有了泪光,“读圣贤书所为何事?孔圣人曾言‘见义不为,无勇也’!今日江公蒙难,我等若因惧祸而噤声,岂非成了圣贤所言无勇之人?”

  谢姓学子安抚地拍拍他宽厚的肩膀,徐徐道:“雷兄且听我言。我等都是学生,虽无实权,却有清议之声。你我可联络同窗连夜起草陈情文书,所言不涉朝局攻讦,只言江公人品学问、忠君体国,质疑‘通敌’罪名之荒谬,恳请有司公开审理,勿用私刑,以存朝廷体面。起码让台鉴及朝中诸公,皆能听见我们的声音。”

  他虽说话沉稳,话语中也难掩少年意气:“还有,明日我等可齐聚至天街,不许喧哗冲撞,只静静地跪请公道!都说法不责众,何况我们仅是门生为师长请命呢?只要声势起来,兴许能直接对皇城司形成牵制,让他们不敢滥用酷刑!”

  他说得条理分明,引得一众学子热血沸腾,都觉此举可行!

  然在场却仍有人同样出身大族,父兄皆在朝为官的学子,却对此举抱有更为敏锐的认知。

  “此法甚好,只是我听闻对老师满门的调查,到底出自官家病中口谕。纵是病中所出,也非我等学子可以妄议。我们这般举动,万一被曲解为‘挟众意以逼君王’,是否会反为老师又添‘结党’、‘惑众’等罪名?”

  立时又有一人接话:“老师毕竟乃国子祭酒,是天下士子楷模。向来以‘不结私党、不挟众意,只论是非于朝堂’的风骨著称朝野,我等如今若真的抱团求情,固然是出于师生情义,然在外人眼里,我们越是团结,岂非越能证明老师有结党的能力?是否对老师更为不利?”

  方才热血上头的青年们,这回真如霜打的茄子般彻底蔫了下去。

  道理他们岂能不懂?

  自古以来,天下菁英学子抱团共论是非,无论形式如何和缓,归根到底属于清议干政,舆论逼宫,向来是大忌!

  若韩党以此攻讦,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雷姓学子颓然坐于椅上:“这也行不得,那也行不得!难道我等今日只能枯坐,静候结果吗?”

  “不可就此作罢!若今日无所作为叫我退去,日后还有何颜面自称读的是圣贤之书?”

  “我们再想想!老师一家在里头受尽苦楚,我们一起再想想办法!”

  “是啊,我们今日聚于此处,总能想出两全之法!”

  学子们双眼发红,他们手中有的,仅是笔墨、青衫与一副还未真正见识过风刀霜剑的少年胸膛。

  他们绞尽脑汁,渴望寻得既能践行心中道义、又不会害了老师的两全之法。

  笃笃笃。

  门上三响。

  “谁?!”众学子们警惕地望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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