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破釜沉舟
嗖——!
一点乌光撕破雨幕,贴着李栖云的耳畔掠过。
铁器撞击声在她掌心炸响,她只感觉双手被震得发麻,而那柄横在颈间的长刀已经哐当落地!
她惊魂未定地低下头,看见与长刀一起落地的,是一杆自她身后激射而来的箭矢,撞歪了刀身,阻止了她的自戕。
江齐衡,乃至许多江家人都同时松了口气。众人都看到,李栖云白皙的脖颈被刀刃开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再晚一些,便要香消玉殒,可见她方才是当真下了必死的决心!
“李娘子,命不该绝于此。”
虞清商率着十来骑可自由调配的都虞候亲兵,从雨幕中穿出,一手握缰绳,持弓的另一手正缓缓垂落。
她说话时,声音也有些颤音。在收到谢怀玦的传信后,她立刻从马军司出发。而雨夜之中,光线昏暗,准头有失,她本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抢在李栖云血溅当场前将她救下。
幸好,她赶上了。
沐猴而冠的恶徒还在逍遥,有情有义之人不该就此魂断。
阎峯捂着还在流血疼痛的鼻子,面上的肌肉不断抽动着:“虞将军,你今夜是要阻拦皇城司办案,违抗圣命?”
“你要办案,本官不阻止。”她示意李栖云往骑兵身后躲,“但仅凭你皇城司一张嘴,便能颠倒黑白,刀挟无辜,生杀予夺?”
“李栖云与江齐衡过从甚密,有传递消息、窝藏奸细之嫌!”
“照此说,我与思远同样关系密切,你是否也该将我一并捉拿?”她压下翻涌的怒火,“李娘子夺刀自证清白,乃是你逼供过甚、草菅人命所致!阎峯,一切尚未尘埃落定,奉劝你别行事太过。”
阎峯捂着鼻子,也捂住了面上的狼狈。
他今夜行事本就有些逾越,意在速决。他本也没有打算众目睽睽之下真的弄死李栖云,毕竟皇城司虽有圣上口谕,但仅针对江家,一切牵连无辜的行为都可能节外生枝。
如今被虞清商抓个正着,她态度强硬,想要逼问出那名“奸细”所在怕是不可能了。自己更是因此受了伤,被一个弱女子夺了兵刃,实在颜面尽失。
好在他阎峯向来能屈能伸。他狠狠抹了把脸,在面上擦出一片狰狞血痕,才没什么诚意地拱手道:“无妨,皇城司自能从江家人口中撬出实情!来人!全部带走!”
江家人被尽数塞入囚车,铁链声锒铛作响。
虞清商眼睁睁地看着,她死死握拳,感受到粗糙的缰绳硌在掌心的疼痛,感受到不能相救于当下的无力。
她能保下一个李栖云,此刻却保不下深陷泥沼的江氏满门。
囚车碾过湿泞石板,辘辘声混着雨声,江齐衡便在这雨幕中回首,目光先是留恋地望向流泪的李栖云,含着无声的宽慰,复而又满是感激地看向虞清商。
看着江家满门被用对待最低等囚犯的方式带走,看着江齐衡平日那张笑嘻嘻的面上,此刻也有赴死的从容,虞清商猛然勒马追赶两步,在阎峯充满警惕的眼神中,毫不避讳地扬声道:“思远,你等着,我一定能救你,一定能还江家公道!”
阎峯嗤笑一声,只觉得这位虞将军真是性情中人。救一个无关紧要的李栖云便罢了,江家进了皇城司,哪里还有清清白白出来的道理!
火把的光亮照亮漆黑夜幕中洋洋洒洒的雨丝,雨丝又将火光晕开,直至队伍渐行渐远。
“虞将军,”李栖云衣裳湿透,冷得发抖,她仰起脸来,“思远会平安的,对吗?”
“他会的。”
又是片刻默然,她命亲兵护送李栖云回马军司,自己调转马头,沿长街行数十步,停在一辆宽阔的马车前。
车前后守着数名蓑衣护卫,车门大敞,无声邀请她入内。
下马后,她将佩刀重重拍在车辕上,准备掀帘而入,却仍被一名护卫抬手拦下。
她一声冷笑,又从袖中取出匕首,最终才得以钻入车内。
宽敞的车腹内,一切的始作俑者端坐其中,如观棋局般旁观了方才一切。
车厢中央摆着一盘残棋,棋子密布,黑子将白子尽数包围,白子生机难寻。
虞清商在他对面坐下。
雨声被车帷隔绝,在这个宽阔却也逼仄的空间,这对曾经的师徒再次对面而坐。
“韩琮。”她直呼其名,“江家朝野声望卓著,你如此极端行事,弄得满城风雨,就不怕之后收不了场?”
他将手拢在宽大袖中,神情温雅如昔:“若你肯交还证人,江家通敌之事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今夜你发动对江家的围剿,将士大夫与文人的脸皮踩在脚下,即便事后江家全须全尾地出来,这件事也不可能就这样算了。文臣清流不会忘,御史台不会忘,你心里也明白,此事一旦开场,便只能不死不休。”
韩琮欣赏地看着她,伸手一只手来,往棋盘上再下一子:“知玉,这一切都要怪你自己。是你背叛为师,弃为师而去,将为师逼到这步境地。你若肯把证人乖乖交给我,我断不会做到这步境地。”
虞清商盯着他从容模样。
“如此行事,看起来全然不怕太子回宫之后,以‘矫诏、隔绝圣听’之名,拿你问罪。所以……你应是有明确的倚仗与退路,才叫你这般有恃无恐?”
她屈取一条腿,将满是泥泞的靴底踩在锦绣坐垫上,扬起眉来:“让我猜猜,是怎么样的退路……你笃定太子无法顺利登基?还有官家另有遗诏……?”
韩琮但笑不语。
她随手将一枚白子丢到棋盘上,也不管是不是对的位置:“你太急了,即便真有遗诏做你的倚杖,你也惧怕被证人合围,倒在遗诏生效前夕。才不惜诬陷江家,也要抢时间。承认自己惧怕败露,对韩相而言,很难吧?”
“棋子的位置,下错了。”韩琮一声叹息,伸手替她摆正白子,“从前便让你精进棋艺,怎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是连个棋子的位置都放错?”
他重新拢袖,眼中闪过兴味与讥诮:“知玉,你说我怕了,你却也非无畏。我身在枢密院,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大胤的律法。你们四处搜罗证人,是想依‘众证定罪’之条,启动程序,将我下狱?”
“只是……如今你们能凑齐三个人证吗?你,贩马牙人,私矿矿工……啊,说到那名矿工。”他眸中幽光一闪,似笑非笑道,“我的人报说,他坠车时头颅着地,又在马背上颠簸一路才回马军司,想必颅内都散成一锅汤了。不知他……还活着吗?”
她面不改色:“韩相这般急于探我口风,还说你不怕?”
“知玉,不必强撑。若那矿工尚存一息,你们证人已齐,早该向大理寺递交状纸,何须眼睁睁看江家入狱?”韩琮心情大好,目光竟透出几分怜惜,“得知你是女子那日,为师心中满是惊喜叹服,更知你这一路何等不易。交出证人,未必能救江家,却可保全你自己。你的性子,为师一直都很喜欢……”
“韩琮。”虞清商冷冷截断他令人作呕的注视,“你真以为,我手中已无底牌?”
真是奇怪,当他知晓她是女子时,看她横眉冷对,看她挣扎求生,反倒比她是单纯的男子时,更叫人多出一丝观赏的兴味。
她此刻的模样,在他看来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
韩琮又下一子:“知玉,为师如今倒是好奇你身着女装时,该是何等模样……”
他话未尽,虞清商反手扬了棋盘,劈头盖脸地砸在韩琮身上,最后噼里啪啦地洒落满地。
“去你的吧!早就跟你说了,我不会下棋,也懒得学什么下棋!”
韩琮捻下落于衣襟处的一枚棋子,笑容蓦然变得阴冷。
比起立刻取了眼前人的性命,他更想看这女子的傲骨,在无可挽回的局势前一点点折碎。
“虞清商,我给你一天的时间考虑,要不要将另一个证人交到我手上!在此期间,我能保证江家人仅是吃点皮肉之苦。若你仍想与我为敌,那么一日过后,你的女子身份曝光,我让你连站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虞清商身形伶仃地站在街口,看着韩琮的车马远去。
他猜对了。那名从铁脊城南下,牺牲了无数人才勉强送抵汴京的私矿工人,他的后脑在地上磕出了半指长的伤口。
在被马军司救下后,已基本没了气息。
三人众证,如今已少一人。
该怎么办?该如何阻止韩琮?
片刻的迷茫过后,她的眼中重新燃起大火,势要燎穿这无边雨夜。
*
翌日,天还未曾亮透,江家满门下狱之事已以迅捷之势刮遍了整个大胤朝堂。
时值皇权更迭的关键时刻,多少公卿之家,在大雨中一夜未眠。
连平日里万分低调的清流江家,竟也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满朝文武惊骇过后,人人自危,时刻惧怕着皇城司下一把火便烧到了自家头上——连江家尚且如此,今日是他,明日又会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