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68)

  韩琮一路涉水疾行入宫,即便身披蓑衣,雨水仍旧将他彻底打湿。

  福宁宫殿外,殿前司的精锐禁军披坚执锐,扼守着每一条通道和廊庑,以确保官家的安全,也为防止突如其来的宫乱。

  此刻寝殿门前已经立着两人。

  一人全副武装,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毛信,是今夜寝宫外围防务的实际指挥者。

  另一人一袭黑衣,是皇城司首领皇城使阎峯。皇城司作为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特务机构,首领皇城使在官家病重期间仍旧随时待命,无时无刻准备着执行皇帝可能发布的任何命令。他与顾命大臣,同样有直抵御前的权力。

  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韩琮。

  韩琮卸下蓑衣,寝殿门悄无声息打开,吴都知探出头来。

  他一张脸白惨惨的,盯着衣衫还在淌水的韩琮,细声道:“大人冒雨进宫,可有要事?”

  “本官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事涉国贼窃密,祸在顷刻,必须即刻面奏官家,请官家圣裁!”韩琮高高拱手。

  毛信上前挡在门前,手始终未离刀柄,一双锐目狐疑地上下扫视:“官家昏迷不醒,如何听你面奏?”

  “非常时期有非常之法!”韩琮一改以往笑面姿态,此时此刻有不容置疑的强硬,“毛指挥可知,此刻躺在外广场上那口黑棺里的人是谁?是国子祭酒江元道的‘长子’江齐焕!顶替他身份、活跃于汴京的究竟是何人你可知?非要等到奸细里应外合,江山倾覆,你才肯让本官进去禀报圣上吗?”

  韩琮入仕二三十载,鲜少有在外人面前大动肝火、疾言厉色的时候,更何况他于森森雨夜,竟拖着一口黑棺前来,若所言非实,岂非构成大不敬?毛信未知实情,心中已骇三分。

  他下意识望向雨幕深处那口轮廓模糊不详的棺材,一时惊疑不定。

  “可……是否等太子殿下回宫……”

  “太子被暴雨困于太庙,道路抢修,非一日之功!”韩琮双眉下压,厉声截断,“军国大事岂能延误?若因迟疑而坐失铲除国贼之机,毛信!你可担当得起?!”

  毛信几乎被他的质问剥夺思考余地。便在此时,吴都知的声音从殿内飘来:“既是片刻延误不得的军国大事,韩相公,请进吧。毛指挥,你若不放心,随行入内监看便是。”

  吴都知作为皇帝最贴身的内侍首领,本就负责皇帝的起居与外界的沟通,皇帝病重期间,他的话语权不可谓不重。

  若连吴都知都这般说了……毛信喉头几番滚动,最终还是侧开身躯让了路。

  一干人进入寝殿,重重帷幕内,躺着病重的官家,外头则枯坐着今夜轮值的太医令刘院使。

  殿门大敞,带进来一片潇潇雨气,太医令打了个激灵,见着韩琮,立刻站直了身子。

  “刘院使!”韩琮根本不给他废话的时间,目光如电射来,“本官问你,可有法子,暂时唤醒官家?哪怕只清醒一刻,说一句话!”

  太医令眼神闪烁,在今夜之前,他始终记着那位幕僚阴恻恻的敲打:刘院使别忘了,当初是怎么接替钱惟坐上这个位置的……贵妃虽大势已去,但你的屁股仍牢牢坐在这个位置上,是时候报答韩相了。

  吞了一口唾沫,刘院使抛出预先准备好的回答:“官家龙体违和,虽已是油尽灯枯之象,但若以金针秘法渡穴,刺激神窍……或可短暂清醒片刻……”

  毛信忙问道:“可会损伤龙体?”

  强行唤醒无异于拔苗助长,是以燃烧生机为代价的!而且即便醒了,多半也神智昏聩!

  刘院使心知肚明,却仅是抹去额上之汗,将话在喉间囫囵一遍:“只是短暂清明的话……于龙体,并、并无大碍。”

  刘院使与吴都知都没有阻拦的意思,毛信对医理一窍不通,眼下太子与其他说得上话的顾命大臣都不在,他似乎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不等他反应,韩琮已经强硬道:“施针!”

  太医令取出一套细长金针,隐入帷幕之后。

  不过片刻,众人听到昏睡中的赵绥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韩琮立刻趋步入内,跪倒在榻前,声色俱是焦急沉痛:“官家,官家!臣韩琮,冒死惊扰圣驾,实因有泼天大事,不得不奏!”

  赵绥眼皮剧烈抖动了几下,最终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浑浊而毫无神采的眼睛。

  那双瞳孔缓慢移动,费力地想将视线聚焦在韩琮脸上。

  韩琮扑在榻前,一时之间,寂静的寝殿内满是他愤慨激昂之声:“数日前,枢密院接连得北境与西军密报,诸路皆有迹象表明,有敌国细作已潜入汴京,暗通关节,图谋不轨!臣追查多日,恰在此时得知国子祭酒江元道,其长子江齐焕早已亡故两年!臣于江氏坟茔寻得棺椁,内藏身份玉牌,现已停于宫外广场,随时可验!长子病故,江家却隐匿不报,更寻一人假冒其子,潜伏于汴京!此于礼不合,于法不容,所为何来?臣怀疑,江家通敌叛国,藏匿奸细,图谋不轨!否则长子身故为何秘不发丧?那冒名顶替之人又究竟是谁?江元道门生故旧遍及朝野,执掌天下文教,若其心怀叵测,我大胤江山危矣!”

  如此密集的信息,以赵绥当下的神志全然无法接收处理。

  他只闻得韩琮的声音急促连绵,裹挟着“通敌”、“奸细”、“江山危”等惊心动魄的字眼,若山石滚落般轰轰地碾过病危君王的大脑。

  便是一双不甚清明的双眼,也在此刻闪过惊怒与恐惧。

  “事关重大,臣不得不冒死陈情!有奸细国贼正潜伏于朝野,欲祸乱我大胤江山!恳请官家决断!”

  赵绥喉中嗬嗬:“通……敌……”

  “官家!”韩琮倾身,一声接一声地催促,声音如同诱哄,“是否派遣皇城司彻查江家,揪出奸细,一个也不放过?”

  赵绥中风之后吐出的字眼模糊,但此刻仍旧用尽全身力气,从牙关出挤出一个字眼:“查!”

  他仍在床榻之上双目暴睁,韩琮却已缓缓站起身来,脸上所有的焦急沉痛瞬间褪去,只余将局势牢牢把控在手的从容。

  似要将这定局重复给在场所有人听,他扬声道:“臣韩琮,领旨!官家明断——由皇城司彻查江元道满门,深挖其通敌奸细之事,一个不许放过!”

  他倏然转身面向阎峯:“阎皇使,可听清官家口谕了?”

  阎峯作为帝王的鹰犬,办案只需口谕,无需走任何程序。他抱拳躬身,眼中有嗜血的光芒:“彻查江家,一个不许放过!”

  毛信目睹全程,自然明白皇城司特务的出动对江家意味着什么。且韩琮此举……是否对官家口谕过度解释?!

  他上前一步,焦急道:“韩相公!此间是否有误会?此事是否需要先行禀报太子殿下?”

  “毛指挥,你三番两次提及太子?是何用意?!”

  谁料韩琮的目光剜来,冷笑着道,“太子监国,乃臣工所请,非陛下亲旨!如今陛下苏醒,亲口下谕,在场数双耳朵皆已听清!莫非太子之权还能凌驾于陛下之上?!再者,是否有误会,江家到底有没有奸细,入了皇城司一查便知!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放过一个可能祸国的奸贼!”

  毛信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汗涔涔地等待韩琮离去后再行报信。

  似乎看穿他所想,韩琮忽然回眸,目光落在毛信满是不安与震惊的面上:“毛指挥,你今夜恪尽职守,护卫圣驾,又亲耳聆听了官家为社稷除奸的圣断,功不可没。待此事尘埃落定,本官自会为你请功。”

  毛信僵在原地,一时竟不能明白他的用意。什么意思?他难道在拉拢自己吗?他为何如此笃定自信?

  韩琮却不再与毛信废话,转身同阎峯一道向外走去,声音压低:“一切以抓到那名顶替者为重!只要抓到他,让他画押承认是奸细后直接弄死,江家的罪名自然坐实!即刻去办。事后自有论功行赏!”

  不过半个时辰,暴雨已转细雨,天色黑如浓墨。

  皇城司的亲从官精锐尽出,扑向江府所在的太平坊。

  乌靴踏碎雨水,火把的光芒在雨幕中连成一条扭动的火龙,照亮一张张杀气密布的脸。

  “皇城司奉旨办案!开门!”

  吼声过后无人应答,阎峯挥手,立刻有兵卒架着巨木轰轰撞向大门。不消片刻,厚重的朱漆大门便被狠狠撞开,如狼似虎的兵卒蜂拥而入,江府顷刻间被火光与尖叫声覆盖。

  皇城司办案向来不择手段,他们刮进江府每一个角落,掀翻器皿,劈箱倒柜,放肆搜查,即便是女眷的房间也不放过。

  白发苍苍的国子祭酒江元道甚至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便被粗暴地从榻上拖下,摁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放肆!你们安敢如此!”江夫人尖叫着挣脱一名兵卒押制,疾步上前扶起丈夫,气得浑身发抖,“我夫君乃国子祭酒,天下士林宗望、清流表率!尔等鹰犬,无圣旨明文,便敢夜闯私宅,侮辱大臣,眼中可还有朝廷法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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