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行他仍旧带上许多奏章,在无需出席且身体允许时批阅。
陈素问作为随行医官,此刻便陪立在他身后,一同站在这空旷的回廊之下。
耳边是鼓点般的雨声,暴雨带来的水汽稍稍驱散了殿内浓郁的香烛味道。赵瑾望着眼前吞没一切的雨幕,心头莫名一悸。
“殿下。”
一名负责车驾护卫的禁军将领披着斗笠蓑衣,湿漉漉地从雨幕中穿出,禀报道:“殿下,末将方才亲自去看过,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太庙地势低平,神道的低洼处已然积水过膝,车驾根本过不去。回宫路上有几处路基被冲得松软泥泞,已有小股泥水漫上路面,若此时强行上路,车马极易陷住侧翻,万分危险。”
钦天监报过今晚会有大雨,只是没想到提前了,也没想到祭祀繁琐至此,以至于銮驾被大雨困在此处。
赵瑾感受着心口那丝惊悸,一时间没有给出答复。
林都知的声音在他身后小心响起,与雨声交织在一起:“殿下,此刻雨势正狂,就算一会儿雨小了,可路也淹了。天色又晚,道路难行,实在不宜冒险。您的身子今日典礼已耗神费力,若再经这风雨颠簸,一不小心叫寒气侵体,奴婢们万死难辞其咎啊!不若暂歇于太庙斋宫,待明日天明,派人稍微整整道路,再启驾回宫?”
说着,将厚实的织锦斗篷,轻轻披在赵瑾肩上。
见赵瑾仍旧没有答话,林都知转向陈素问:“陈大夫,您也帮着劝劝?”
陈素问正犹豫着是否开口,若依她看法,他身子根基本就亏损,若一不小心再淋了雨,只是一场高烧便会让先前的调理前功尽弃。
轰隆隆——
天雷滚滚,催促着赵瑾下了决断:“吩咐下去,今夜宿于太庙斋宫。”
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将太子困于太庙,同样的雨滴,在城郊四野处下得更为狂野。
豆大的雨点砸在裸露的土地和伶仃的坟茔上,泥点子四溅开来。
白日里青烟袅袅满是烟火人气的郊野,此刻却只剩风雨肆虐,鬼气森森。
江家坟园内,两名本该在此守夜的江家守坟人,早已无声无息地倒在泥水里。雨水冲刷着他们身下晕开的淡红痕迹,将他们的皮肤逐渐泡得发白。
一道闪电打过,照亮白日新扫的坟茔旁,数十名身披蓑衣、头戴斗笠的身影。
他们形同鬼魅,又像雨水中突兀长出的一杆杆黑色蘑菇,在江家坟园四处挖掘翻找。
这场暴雨,意外地为这些狂妄的不法之徒提供了绝佳的掩护。
铁锹与镐头接连抡起,泥土被不断掘开,混合着雨水迅速变成粘稠的泥浆。
“找到了!”
不知是谁在雨夜中兴奋地吼了一嗓,众人立刻蚁群般迅速围了过去,
依旧是不断的手起锹落,很快,棺木阴沉沉的轮廓彻底暴露出来。
周同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强忍下心中的激动与狂喜,挥手示意众人开棺。
撬棍齐齐插入棺盖缝隙,“砰”的一声过后,粗暴掀翻!
风灯探入,脏污积水内漂浮着一席早已腐化只剩残缕的华衣,布条缠扰着一具年代久远的骨架。
这具尸体没有墓碑,没有封土,甚至连块像样的界石都没有,它被埋在江家的墓园之中,却几乎与周围的荒地无异。
隐蔽寒碜到这种地步,可棺中“补偿”般塞满了各式陪葬之物!
周同俯身,手探入棺内毫不避讳地摸索。他略过财货,径直探向尸骸的腰腹、袖囊等位置。最终,在棺底摸出了一块硬物。
借着风灯微光,他识别出了上面的字,也识别出了主人的身份。
狂喜溢出,他心中对自家主子的钦佩已至顶峰!
大人说的果然没错,江家笃信儒道,即便是偷偷埋了也不忍心找个荒郊野地,死也要将他偷偷埋入祖坟,蹭点先祖的香火!
“哈哈哈哈哈……果然如此!”震耳的雨声掩盖不住他的猖狂大笑,“江府中那个传闻早已病入膏肓,却坚持了多年仍旧未死的‘江家大郎’,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西贝货!”
风雨如晦,这群掘坟者抛下满地狼藉,运棺迅速撤出,像一群饿狼般朝大内而去!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笑死,看到很多宝宝很担心我烂尾,我只是更得慢,我不会烂尾的,正文部分预计六十万字完结很快的
第111章 罗织罪名
雨还在下。
汴京各大府邸中的曲水回廊,在暴雨天气中尽数成了狼狈负担。许多水榭已然半淹,平日里游动着锦鲤、栽种着莲荷的池塘彻底失去了边界,浑浊的池水满溢,沿着卵石小径四处横流。
有些低洼院落,积水甚至没过了台阶,浑浊的水线一寸寸地向上舔舐着正堂的门槛。
谢府的下人们在外忙乱地扫水、堆沙袋,谢怀玦正坐于案后,沉默地盯着一封书信。
这封信来自好友陆平,去岁十一月被调往北地。虞清商假扮胡姬那夜,他与江齐衡正在樊楼内为他践行。
因关系走得近些,他们几人每月皆有书信往来,互道近况。
案上这一封是十日前送来的,只是他这段时日太忙,官家昏迷前忙着盯牧监一批批要马,还要见缝插针地准备“才艺”,管家昏迷后他又几乎宿在宫中,直到今日才有空拆开来看。
陆平的信件几乎都是闲话家常与任职地的风土人情、所闻趣事,与往常没有太多不同。
但谢怀玦细细抚过纸页,敏锐地发现纸不同了。
信笺的边缘与纸面有平滑坚韧的质感,他将信纸凑近灯下,照出上等楮皮纸特有的匀净微黄。这样的好纸,一刀价值不下数百文。
陆平家境清寒,早年读书时,为省下几张纸钱常在沙地练字。即便如今做了官,俸禄有限,又要养妻儿老小,向来俭省自持。因而他寄来的书信,从来都是用最普通的纸张。
以他清贫家境以及性格,怎会突然用上这样的贵重笺纸来写一封寻常书信?
这本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在多事之秋,却值得叫他翻来覆去地探寻。
自昨夜起,官家牙关紧闭,连参汤都灌不进了。数位御医连同陈素问对官家进行最终会诊,结论虽谨慎克制,但皆是回天乏力之意。
相关的礼制机构已经开始预治丧具,也正因如此,这几日一直奉命宿于宫中偏殿,以备官家万一苏醒、聆听遗诏的谢怀玦、李行道、韩琮三人,在清晨被宫中大珰吴都知极为客气地请回了府邸。
他们三人是官家在几日前清醒的片刻,亲口点出的“宿直以备垂询”的顾命之臣。
恰逢今日是清明,属人伦大节。官家素以仁孝治天下,吴都知便客气请三位相公暂回府邸,更衣焚香,以全礼数,待次日再行入宫。
彼时众御医包括陈素问都已含蓄暗示回天乏术,吴都知态度恭谨,韩琮亦一同离宫,加之太子言宫内已有部署,于情于理,谢怀玦也没有强硬留下的理由。
他只是照旧派人牢牢盯住韩府,若韩琮有异动,随时来报。
大雨滂沱,谢怀玦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上的信件,心中筹谋着一切大抵都在计划之中。
护送私矿矿工的队伍虽几乎全军覆没,但虞清商已经成功接应到了私矿的关键证人,并将他保护在马军司。而另一名证人……
想起那名不安分的贩马牙人,谢怀玦眉头紧锁。
外头为了堵水正人仰马翻,四处可听闻哗啦啦的涉水声。
便在这时,一阵更为急促剧烈的涉水声响起,下一瞬谢永安推门而入,声音与大风一起刮进里屋:“郎君,外头来报,韩琮进宫了!”
果然!
谢怀玦的心猛然一沉,他立刻追问:“他进去多久了?”
“今日雨势太大,各处消息传递皆有延迟。从韩府盯梢的眼线动身,到消息送至府上,恐怕……他已经入宫有一会儿了!”
不及细思,谢怀玦已一脚踏进门外没踝的积水中,冷水带来的寒意提醒他,必须立刻进宫!
然而,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起去岁的某一日。
那时,江齐衡邀请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好友上门做客。席间那个被看管在院中,素来冒冒失失的牙人曾在园中乱走窥探,最后被小厮寻回。
一如他当初在江家后院被虞清商抓现行一般。
但去岁的那个时候,牙人与陆平……可曾打过照面?
谢怀玦脑海中寻不出相关的记忆,但这万分之一的可能仍旧存在。他不愿意将好友往最坏的方面揣测。只是人心总易变幻,眼下的局势也容不得差错。
他猛地停步,意识到现在即刻入宫,兴许已经来不及了!保下证人才是重中之重!
遂转向谢永安,不容置疑地道:
“派人,立刻去江家报信!”
*
雨势小了一些,积水在宫道间汇成急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