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娘倒吸一口冷气,心神震荡地走了。
很快,不出半盏茶功夫,谢怀玦“打鼾巨响还热衷殴打女人”和虞清商“收集颅骨夜枕石锁、夜半袭击上官未遂”的轶事,便随着春风传遍了大半个江府。
只是两位当事人尚不知自己已被对方败坏了名声。
谢怀玦正处在交际核心区,不知为何,总感觉众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隐隐带着几丝古怪,还有……敬畏?
看来自己官威日重。他想。
而另一边,虞清商一心想逃离相亲角,找个地方猫着等散席,
被这半日的热闹包裹住的躯体重新冷却下来,她往方才内院那处水榭走去。
第102章
因虞清商方才被江齐衡带进内院过,月洞门前守着的下人未曾拦她。
江府的绝大多数下人都去往前院随侍,外头的嘈杂声远去,这里人烟稀少,显得尤为清净。
她顺着小路走到水榭处,远远瞧见一道怯生生的纤细身影正坐在石椅上。
定睛一看,正是那位在诗会中不慎失仪跌出来的娘子。
虞清商惊讶于宝地被捷足先登:“娘子怎会在此处?”
那娘子像只被惊扰到的雀儿般慌乱起身,敛衽行礼道:“虞将军安好,方才跌跤污了裙摆,江小娘遣人引我来后院更衣。只是我的嬷嬷方才去为我拧湿帕子了,我、我怕她回来寻不见人,便想先于此处等她,再去换衣……”
她今日通身着白,虞清商看到她裙摆处确实有些脏污,在这样的场合有失体面。江小娘与她年纪身量相仿,作为主家确也周全安排。
虞清商不疑有他,柔声问道:“还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我、我出自太原王氏。”她说话的声音总是细细的,给人底气不足的感觉,“家中是族中极偏远的一支。家父依附于汴京本家做些打理庶务的简单差事,是、是半月前才举家进京的。先前……先前都随姨娘住在老家。今日原是族姐受邀,却于赴宴前夕不慎染了风寒,才让我代为赴会的。”
虞清商只是问她如何称呼,她却将自己底细倒了个一干二净。
她小鼻子小嘴,看起来还有几分没有出落干净的稚嫩。虞清商多嘴问了一句:“不知娘子芳龄几何?”
“今年十五了。”
这般小。
“王娘子。我到外头去替你寻嬷嬷吧。你我单独坐于此处,怕是有损娘子清誉。”虞清商客气疏离。
见她一句话的功夫便要走,王娘子眼里忽然蓄满了泪。
虞清商蹙眉:“可是在下何处不妥?”
“我……我方才在澄怀堂是有些丢脸的。”她低下头来,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我知道我是乡下来的,诸位娘子都不愿意与我说话,大家都聚在屏风后听着,我并不敢上前讨嫌。待散席之后,我正要往外走去,却不知被谁推了一把。您也觉得我笨拙可笑吧……所以,连片刻都不愿多待。”
这位王娘子,将虞清商的离去曲解成了一种嫌弃,显得格外委屈。
是个出身不好、自卑怯弱、受人排挤,又心思敏感的女孩。
虞清商盯了她片刻,到底没再说走,在她对面落了座。
“王娘子,有些事情在下觉得应与你说清楚,免得又闹了乌龙。”她盯着对方那双闪烁的眼睛,“不瞒娘子,在下已有心仪之人。只是我一介武夫,头一回参加雅集,不知这雅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叫各位娘子误会了。”
她这番话更是加重了王娘子的难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将军不必急于撇清。”
虞清商身上已经没有帕子了,只能看着对方的抹泪不要钱一样往地上洒。
王娘子伤心难过,大抵也是迷茫于眼前这位曾在澄怀堂对她释放善意之人,为何忽然变得疏离。
她形态怯怯:“我只是想谢过将军方才肯扶我起身。”
“举手之劳,何必多礼。”
“将军兴许只是顺手,可我确实很感激。我便以茶代酒,敬将军一杯,算是谢过。”王娘子从桌上拿起茶壶,给彼此各自倒满一杯茶水,“将军放心,谢完您,我便自己去寻嬷嬷,不会扰您清静的。”
说罢,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虞清商接过自己那盏,却只有抵在唇边的动作,未让一丝水光染上唇峰。
空气中的沉默走了十几息,王娘子终是勉强一笑:“将军若连这盏茶都不愿饮用,我也不强求,是我叨扰了。”
虞清商看着那双总是洇满水汽的眼睛,随后将杯盏往石桌上一放,磕碰出清泠一响,叫王娘子眼睫也随之一颤。
“你本不该遭到这样的对待。”她发出一声指向不明的叹息。
王娘子一愣:“将军何意?是指……是指我被推出屏风之事?”
“被人推出去后,是真的站不起来,还是故意站不起来?”
无时无刻释放着的柔弱与可怜仿佛在这一刻冻结,王娘子僵坐原地,喉头哽住。
虞清商本该发出严厉的质询,可看到尚比自己小十三岁的王娘子尚显稚嫩的眉眼,忽的生出一股悲悯之意:“你身不由己,受人轻贱排挤,被推至人前出丑……这些本都不是你的错。可如果你也自轻自贱,我便无从救你。”
“我……”王娘子浑身都凉透了。
此刻再多的狡辩都显得不入流,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的都虞候,浑身都带着游刃有余的温润与敏锐。
“我要你如实相告,”虞清商声音平静,“这壶中是否下了药?”
“是。”她闭了闭眼。对方分明没有任何胁迫之举,却叫她感受到了一种匕首比在喉间的压迫感,“更衣是真。我远远见您过来,才将药投入壶中。”
“是不是韩家人胁迫你这般做?”
“是。”她为虞清商的洞悉心惊胆战,“我姨娘身份低微,我,我不得不听从安排。”
“他们要你如何行事?”
“他们只让我相机而变,说若事成,便不再对我姨娘不利。”她眼中这回拥有了真心实意的泪水,“还说,能攀上您是我的福气。”
虞清商锁紧了眉头。
一个出身不好、胆小怯弱、受人排挤的敏感女孩,却也是个心思深沉、受人摆布、却懂得顺势而为的聪明人。她举家被王氏本家唤入京中,本以为迎接自己的是富贵前程,谁知仅仅是背后之人的算计。
他们仅是需要一个不足一提的、可用以牺牲的女子。
王娘子未必存了害人的心思,更多是走投无路下的自保。
若非虞清商警觉,一度追到城南满心防备,今日也许也会被这楚楚可怜欺骗。
唯一的好消息是,以王娘子答话推之,韩琮并未向王娘子透露半分她的性别实情。这也变相说明,他本身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今日之事,只是他据此对她发起的一次试探与警告,或者,是一次猫捉老鼠般的戏弄?
若她真是女子,药性发作神志昏沉,必当众暴露身份。若她不是女子,污了王娘子清白,便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退一万步,恰如现在这般无事发生,一击不中,接下来的日子,她是否将一次又一次,活在铡刀落下的阴影里,永无宁日?
虞清商的心一沉到底。
“将军救我!”王娘子忽然扑跪到跟前来,“早在饮那盏茶前,那嬷嬷早迫使我服下裹着肠衣的药丸!外层化尽,毒性方现,我……我早已走投无路了,我也不想这样,这才,这才不得不算计于您……我真的……”
她已经语无伦次,陌生的灼热气息从体内焚起,药性开始发作了!
可做错事,总要付出代价的啊!
前是贼人胁迫,后是清白尽毁,她将虞清商视作救命稻草,与其慌乱中寻个不知底细的男子来解,不如就眼前——
她汗涔涔地看向虞清商,哭着哀求道:“将军,救救我,我无需名分,只求您别叫我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若您肯垂怜,替我解了这药,我愿随您为婢为妾,绝无怨言!”
*
“老奴方才确实瞧见我家娘子与虞将军在此处说话,谁知也就一转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嬷嬷一双贼眼瞄来看去,“老奴不敢声张,只好赶紧来禀报夫人。”
江夫人将这嬷嬷的猥琐神态尽收眼底,对她所言半个字都不相信。
这恶仆!自家娘子与外男不见了,不想着法子悄悄寻回遮掩,反倒急吼吼闹到她这主家面前来!一副贼眉鼠眼的模样,怕是早就得了谁的授意!
偏这嬷嬷的嗓门奇大,好似昭告天下一般,几位官眷正坐在一旁,乍一听见这话,一个两个都放下茶盏望过来。
江夫人明白既然听了个正着,便难以将这事儿完全捂住。她不允许那嬷嬷再声张,却不得不带着那几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夫人同往。
王家嬷嬷声称王娘子消失在供客使用的厢房处。她带着众人走走停停,像在认路,也像在引路,最后停在一扇紧闭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