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她来到此处也不怕丢脸,只担心自己若表现得太好,惹得屏风后的娘子们芳心错付。
作诗非她所长,但武人亦有急智。她道:“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已度玉门关。”
她将原句“春风不度玉门关”改为“已度”,实则只为投机取巧,谁知竟引得李栖云眼前一亮,点头赞赏:“原句‘春风不度玉门关’,写尽边塞荒凉,满怀伤情。可虞将军改为‘已度’后,全诗意境改换,豪迈顿生,满是边关将士对春临的喜悦。”
江祭酒似乎也很喜爱这句,慈祥地看过来:“春风已度玉门关,此‘春’双关,既指时令之春,亦喻皇恩浩荡如春风化雨,虞将军巧思。”
才女与当朝国子祭酒都这般夸了,其余人哪有不服的,这个说“不愧是戍边出身,很有武人风骨”,那个说“虞将军深藏不露,立意甚高”,一时间满堂都是喝彩之声。
“……”
虞清商她心中震惊,真的吗?她真的这么有诗才吗?
断没想到这里也有大儒为她辩经啊!
无论如何,她只好谦虚地拱拱手:“谬赞谬赞。”
酒令又换着花样行了几轮,期间虞清商因屡屡对不上令,被罚了好几杯酒,却也没人敢笑她这个都虞候,十八岁的邻席甚至带着敬畏的目光宽慰她说:“将军的战场不在此处。”
看来,人确实还得站高些啊。
后来江祭酒又来了兴致,领着一众青年联句吟哦。
席间李栖云不只坐而论道,更提笔立就。
她灵气逼人的才思衬着如月姿容,将最初众人带着审视的目光扭转为心悦诚服的叹服,更有大胆的青年抓紧时间与她请教一二,毕竟过了这个村,下回可不一定见得着了——成为李娘子的入幕之宾,属实很难。
澄怀堂内气氛热热闹闹的,只有江齐衡,他表面看着正常,其实背地里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厢虞清商已经将眼前三个小碟吃了个精光,邻席毕恭毕敬地准备献上自己的那份佐食,而这场风雅集会也到了尾声。
江祭酒以一句“不负春光”作结,众人三三两两地离席,虞清商刚要走到门口,却听得屏风后一阵骚动。
惊呼声起,一道纤弱身影竟从屏风后踉跄扑出,摔倒在众人视线里!
那是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小娘子,服饰与其他锦衣华服的闺秀相比,显得简朴许多。
这一跤摔得她鬓发微乱,感受到男子们的视线扎在她身上,她羞愤不堪间努力想从地上爬起,却是越慌越乱,两次都没成功,顷刻间眼眶便红了。
“怎么回事?”江祭酒坐得远,不免问道。
离得最近的虞清商私心里总是见不得这样的窘迫,她下意识地上前两步,伸手扶了一把。
娘子抬眸,发现正是那位风头正劲的都虞候。
大抵从对方那双明亮的眼中看到了狼狈的自己,她慌乱地低下头。
屏风后有短暂的混乱和低语,一个老仆慌慌忙忙地走出来:“我家娘子不慎滑倒,扰了诸位雅兴,实在失礼。”
那跌出来的小娘子嗫嚅着:“不、不是的,有人……有人推我……”
她惶急回头,自己却也说不清到底是谁推的她,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胡说什么!自己不当心,还赖别人!”屏风后传来他人的嘀咕声。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小娘子眼里含了一泡泪,低头绞着衣角,模糊视线里瞧见一方帕子递了过来。
虞清商目光和善,礼貌地道:“娘子的裙摆脏了,擦擦罢。”
……
雅集的前半段结束,那不便明言的“相看”之意,便在后半程展开。
主家引着众人移步庭院,散座游园,为今日赴宴的郎君娘子们创造偶遇与攀谈的机会。
小辈有小辈局,先前各家夫人们由江夫人周旋照应着,现下正忙不迭地寻到自家姑娘,低声探问可曾留意到合宜的郎君。
甫一散局,虞清商才往外走了十几步,便被一位夫人拦住。那夫人寒暄两句,恭维她两句,剩下的一百句全是在讲自个儿女儿如何如何好。
她汗涔涔地听完,好不容易打着马虎眼告退了,又看到沿路上许多小娘子含羞带怯地望来。
坏了!终究还是让娘子们芳心错付了!
虞清商只得往园子深处避去,越往里头人越少,或者干脆躲回方才与谢怀玦交谈的水榭里,好过在外头被围追堵截。
就在她再一次摆脱了某位夫人的“相看”,拔腿要跑时,又叫一名由侍女陪着的娘子拦住了去路。
虞清商赶紧告罪:“娘子莫怪,在下已心有所属……”
那娘子以团扇半掩羞红的娇容,倒是她身后的侍女伶俐又大胆,站出来解释道:“将军莫怪,我家娘子是户部周侍郎之女,已心慕谢侍郎多年。只是谢侍郎瞧着不易亲近,我家娘子听闻将军与谢侍郎交情甚笃,特来请将军帮着探探口风。”
虞清商一愣,周侍郎之女,那想必同谢怀玦门当户对。她又称心仪谢怀玦多年,岂非痴心无果,待嫁多年?
这娘子糊涂啊!这么多年了没个结果,一眼便可知是谢怀玦无意!怎还傻傻为他蹉跎年华!
虞清商理直气壮地想——长痛不如短痛,让她来为周娘子断了这妄念吧!
她立刻换上一副推心置腹又痛心疾首的表情,开始败坏谢怀玦名声:“周娘子有所不知,人不可貌相啊!谢伯瑜那人,不一定就是良配。”
周娘子未被团扇遮挡的眼睛惊讶地瞪圆:“此话怎讲?”
“他睡觉打呼!巨吵无比!”虞清商煞有介事,“想当初他来铁脊城监军,我在他军帐外还有数十步,就能听到鼾声如雷,跟冲车撞门似的!这要是哪个倒霉娘子嫁给了他,日后还能睡上一个好觉?”
周娘子一时之间竟想象不出谢怀玦那张玉面张着嘴打呼打得震天响的样子。
她默默地消化了会儿,觉得这也是可以忍的,遂找补道:“这……也许是谢家哥哥守城时太累了……”
“唉!”虞清商表情更加沉痛,“若是只这一样也算不得什么。可他还动手呢!”
“动、动手?”
“打女人!”虞清商满脸都写着“我是亲眼所见,你务必信我”。
她道:“边境民风彪悍,有一回他撞见几个妇人当街撕扯谩骂,劝都劝不开。而谢伯瑜那厮只是被挡了道而已,竟然一怒之下怒了好几下,直接过去拎起领头最壮的那个……”
她抬手,对着空气挥舞好几下,“就这么咔嚓一下给撂地上了!那下手是真的不含糊,他还放话,见一个打一个!你说这能行吗?啊?以后谁嫁给他不顺着他心意,他岂不是哐哐一顿打?”
周娘子被这番话吓得花容失色,道心破碎地飘走了。
同一时间,谢怀玦被堵在了湖边。
堵他的是江齐衡那位年纪最小、性格最活泼的妹妹江小娘。而这小姑娘自八岁起便四处放话说长大后要嫁给他,向来被他视作童言无忌。
“谢家哥哥。”她笑嘻嘻的,一点都不带见外,“听闻你与虞将军交好,我想同你打听打听他。”
他嗤笑了一声。没想到这小朋友坚持了八年的喜欢,如今竟转移到只见过一面的虞清商身上去了。
对此他也不大意外。毕竟连他自己都不能幸免,何况乎外人。
“你想知道些什么?”
“就他品行如何,有什么爱好之类的呗。”
谢怀玦对她露出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温和笑容:“她有些怪癖,恐怕与你不大合适。”
江小娘立刻警惕起来——这位谢家哥哥该不会因为自己移情别恋,故意抹黑吧?
“什么怪癖?”
“素爱收集首级。”他那双细长柳叶眼一眯,透出几丝深邃诡异来,“床头总是摆上一排森森颅骨,每夜睡前必点一遍。她将这习惯从军中带到了汴京的宅邸里,想来日后成家,亦不会更改。”
“啊!”江小娘子想象着夜夜与一排头颅相对而眠的场景,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却倔强地为心中那点朦胧好感找补,“那武人粗犷些也是很正常的!”
“嗯。”他慢条斯理地道,“不止这一处怪癖,常人枕枕头,她却素爱枕石锁。”
江小娘表情裂开了,石锁,石锁那怎么枕啊!
“且她浅眠,稍有动静便醒。一次我深夜寻她,只是脚步略重了些,她便直接从榻上跃起,赤手空拳使出了一套极其刚猛的擒拿招式,甚至挥舞起石锁……”他的留白激发了对方无限的想象空间,“幸而我尚记得几分幼时强身健体的拳脚,才得以堪堪避开,却还是惊动了整个军营。”
他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传递的信息再明确不过:虞将军睡觉枕石锁,夜里警觉如狼疑似有暴力倾向,连上司兼同僚都可能被无辜袭击!更别说以后同塌而眠的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