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49)

  说罢,他沿着廊桥坦然而去,外头隐隐有琵琶弦音传来。

  被这伤心人反向提点,虞清商望着他离去背影,忽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思远从前想过带李娘子走吗?”

  “想过。”

  这个答案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但细想又符合江齐衡游戏人间的性情,也同样迎合了她这个听故事之人的期待。

  大抵人是这样的,期待不美满中有美满的可能,对不美满的故事都喜欢做大胆的设想——或许他可以放下一切携李娘子出奔呢?

  那画面想必惊心动魄。爱战胜了礼法,个人战胜了家族,自由战胜了桎梏,是所有话本中故事情节的高潮。

  谢怀玦却道:“他酒醉过后一时兴起,我只问他几个问题。”

  醉后的江齐衡寻到他最持重的好友,问他该如何带李娘子走。

  “我只问他,带她私奔之后,可以忍受此生无法合法落籍、无法拥有田宅产业而四处漂泊吗?可以忍受将来的孩儿没有正经出身,永远活在阴影里吗?可以忍受自己从众星捧月的山阴才子,变成家族之耻、律法之外的逃匿之人吗?”

  话本故事中向来在主角挣脱世俗束缚私奔后就结束了,谢怀玦却执笔,为江齐衡描绘热血与美好皮下的嶙峋生活。

  “我与他自幼一同长大,他若当真下定决心舍弃所有,我自然可以在后方接济他们生活。这于我而言,本也不是什么难事。”他道,“我能接济他们一时衣食,却无法为他们往后数十年的人生负责。思远与李娘子俱是心高气傲之人,他们又愿意接受我的接济多久?”

  “诗词歌赋最终转向为生计奔波,普通人的日子没有风花雪月,日子久了,他是否会怀疑自己的选择?是否会觉得,自己最终将李娘子也拖入了另一个更无望的深渊?而李娘子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江郎为生计奔波憔悴,她会不会也会对此产生更大的心理负担?长此以往,会不会两相怨怼?”

  她承认他说的便是后续故事最大的可能。更明白他当年为好友谋划推演时秉持着惜才、不愿他走艰途的规劝,只是,她道:“听起来,感情似乎最终都走向现实与功利。”

  “从前我看他的问题,或许带些现实功利。”他蓦然叹了口气,“只是如今……我竟有些理解他了。”

  “是吗?”虞清商不是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只笑了笑,望进他深晦双眼,“此题当真无解?”

  “可解,却需要他去做几乎不可能之事。比如,他可以舍弃一切,转投军中,为自己挣一个无可指摘的赫赫军功。以此求得恩典,为李娘子抬籍,为她求诰命。”

  虞清商听起来也觉荒谬:“他从未上过战场,一支流矢便能要了他的命。”

  谢怀玦扯扯唇角:“或者掌握无上权柄,效法王莽曹操之流,赞拜不名,剑履上殿。届时,自无人再敢置喙他的私事。”

  “……”虞清商有时候会被他的冷幽默击中,“听起来似乎还是私奔更简单些。”

  他笑了一瞬:“思远的痛苦,在于他能够看清世俗束缚,又割舍不掉世俗的身份给予他的一切——家族的支持、山阴才子的出身。他所有的才情与骄傲,都植根于此。这些才给了他游戏人生的底气,同样也组合成了李娘子喜爱的他。他如今不动,才是给李娘子最大的庇护。”

  “可李娘子其实也不需要她的庇护。”虞清商认真道,“她精进琴艺,钻研诗词,王公贵族请‘李大家’过府演乐,也要礼遇三分。她在艰难世道里为自己挣取了立足之地,身处风尘,却不容轻侮,她非弱者待救。”

  “所以,维持现状,对他们而言都很好,不是吗。”他难得温和而笃定,“想以情爱劈开千年礼法,需要的不只是勇气,更是翻天覆地的时运。”

  原来那条横亘两人间的大河,有时并非阻碍,而是唯一能保全彼此体面与尊严的距离。

  可虞清商不喜欢这个维持现状的结论。明日复明日,她永远在向前奔跑,不知道身后的齿刃什么时候咬上。

  她的指尖不断地膝上敲打,鲜少流露出心烦意燥。

  “伯瑜,你对他人总是头头是道。那你呢,若你心仪之人亦门第悬殊、不容于世,你会怎么做?”

  从前的谢怀玦有自己的道理,如今他也有了新的认知。要不怎说时事易迁,相机而变?

  他微微一笑,眸中有熟悉的侵略之色:“自然要争,也要抢。”

  月洞门外人影重重,喧哗声隐隐加重。廊下婢女们的步伐也加快了,雅集似乎要开始了。

  虞清商倾身向前,再一次看见他眼中的自己。

  他眼中的她不再是苍白弱小的,她在他眼中色彩分明。

  “伯瑜,你的心仪之人,是否便在园中?”

  【作者有话说】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宋·朱敦儒《鹧鸪天·西都作》,直接借大佬诗词一用,我是个没有诗才写不出绝句的作者TAT

  第100章

  二人所处水榭半凌于池上,近处柳塘风皱,池水回暖后,鱼群聚在亭影下懒懒地游动,像是在听取水榭上的密谈。

  虞清商凭栏而立,谢怀玦此时也需仰首望她。

  他喉结轻滚,确实未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做好准备。

  “我……”

  虞清商眼神越过他的头顶,定格一处后陡然一厉:“谁在那里!”

  水榭四下布着许多嶙峋假山怪石,一个鬼祟脑袋才从石后冒出,就被她喝破,慌忙缩了回去。

  此处已近江家后宅,若非江齐衡这个主人带他二人入内,寻常宾客出现在此处,已是僭越冒昧。而看对方那鬼祟模样,显然也非主人。

  虞清商立时纵身跃下,三步并两步从假山后揪出那偷听之人。

  “饶命饶命!爷饶命!”这人下意识吱哇乱叫起来。

  这是个看着三十多岁的男人,身上的料子与江齐衡一般,是昂贵的杭绸。虞清商抓着他的衣领,手感滑溜溜的。

  可他仪态不好,驼着个身子,脖颈习惯性地前伸,皮肤也呈现出一种哑光的糙感。华服穿在身上显得不伦不类的,好似偷来的那般。

  虞清商上下扫视着他,那人见暂无性命之忧,又想起什么般莫名多出几丝底气,试图挣脱她的束缚:“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

  “自然是个鬼鬼祟祟的小贼。”她将他揪回来。

  “唉!我不是!”他恰好瞥见她身后疾步走来的谢怀玦,像看到了救星般高喊:“谢大人!你来得正好,你快帮我解释解释!”

  只谢怀玦见了他,眉头深深皱起,面上划过不悦,眸底深处更有一丝悄然警告:“大郎君身子不适,合当好生休养,何以擅离院落?”

  大郎君?

  虞清商吃了一惊,顿时松开了手。

  这个看起来贼眉鼠眼,咧着一口黑黄牙、举止粗鄙的男人,竟是江齐衡的长兄、清贵江家的嫡长子?

  她虽对江齐衡其余兄弟姐妹不大熟悉,但也知江家大郎昔年入翰林修史,学富五车。遗憾的是他先天不足,自小体弱多病,是药石吊着长大的。当年便因着身子难以为继才从翰林辞官回家养病,士林为之惋惜。

  纵是她不曾见过江家大郎,纵是他病体支离,总不该……总不该是眼前这幅模样吧?

  男人悻悻理了理衣领,偷觑谢怀玦脸色:“我……我就是看到今天外面热闹,便想着出来瞧一瞧,成日里关在院子里,我,我……”

  他的未尽之言被谢怀玦的严厉眼神制止:“此值要紧时期,大郎君不可再凭心意妄为。”

  说罢,院子深处奔来一名模样利索却面露焦急的小厮,见那男子在场先松口气,待看到谢怀玦,他的心又重新悬了回去:“谢大人,小的只转身沏茶的功夫,一晃神大郎君便不见了……”

  那男人似乎同样畏惧谢怀玦,忙道:“唉!我就出来看一眼,你们这般紧张!我这就回去,不会再出来了!”

  说罢旋身匆匆往深处走去,小厮立刻跟着他离开。

  随着两人的背影消失,虞清商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真正的江家大郎不会像个奴仆般畏惧谢怀玦,也不会是这般言行举止。

  “他是不是,”她猜测,“被你们藏了两年的纲马案牙人?”

  “是。”

  “那真正的江家大郎,身在何处?”

  谢怀玦自幼同江齐衡一起长大,自然也颇受其兄照拂,此时眉间也析出一丝黯然来:“阿兄已经病逝了。”

  虞清商“啊”了一声,一切痕迹都在脑中自然而然地串联起来——江家大郎病逝,江家秘不发丧,用纲马案的牙人李代桃僵,只为了保下该案唯一证人,躲过当初韩琮的沿途清洗。

  做到这种地步,当初一定吃过许多亏,也让她再一次体会到敌对势力的力量。

  韩琮真的就一手遮天了吗?他在许多具体案件中其实不用发挥太多能量,诸多涉事者会主动结成攻守同盟,为了自保争先恐后地为他办事、清理证据,因为保护韩琮就是保护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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