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48)

  “她本可以不来!她为何来了?她出现在此处,便是证得你二人藕断丝连!”

  江夫人气得不轻,珠帘炮弹般道:“来了也好,今日便是要让你,也让她都看清楚了,看看你们二人之间究竟是怎样的云泥之别、鸿沟天堑!你好好看看这满座簪缨淑女,比比她们的出身门第、仪态教养,再问问你自己,是不是还要这样错下去!”

  江夫人显然打定了主意今天要当这恶人,又冷笑一声:“正是你藕断丝连,今日才累得她遭人非议。你若看不得她出现在江府,叫人议论,大可现在便去请她离开!”

  说罢,眼神又满是压迫地扫过一旁噤若寒蝉的虞清商与谢怀玦。

  虞清商跟鹌鹑似的不敢动,全然没有误听秘闻的兴头。江夫人的眼神好可怕,那眼风扫来,好似将她与谢怀玦一同骂进去了似的。

  随即她又了悟,她、谢怀玦、江齐衡,三人往这扎堆一站,可不就是长辈眼中那等“不成体统、拖延婚事”的顽劣晚辈吗?就好似看到了儿子的“狐朋狗友”,别提多讨人嫌了。

  她与谢怀玦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只因没有成家,在长辈眼里便染上几分不务正业,好似无论如何都矮人一头似的。

  再者江谢两家素来交好,谢中丞怕是没少在江氏夫妇面前痛心疾首数落儿子。江夫人这番指桑骂槐,未必没有受谢敬诚所托、趁机敲打谢怀玦之意。

  那她呢……?她也要被骂吗?

  显然,谢怀玦也听出了这弦外之音。在别人府上,又是亲近长辈,他纵有千般不悦,此刻也无法发作。她偷眼瞧去,也是第一次在他面上看到如此鲜明的悻悻之色。

  唉,当着朋友的面被长辈骂了,不外如是吧。

  她正琢磨着是否与谢怀玦先走,江齐衡已经恢复了冷静。

  他朝江夫人一揖:“母亲既然给李娘子发了帖子,她便是江家的座上宾,而儿子也断没有将客人当众请离的道理,平白再惹非议。儿去招待客人,先行告退。”

  江夫人自然知晓这儿子心里与自己有了隔阂,这番话更带了些赌气的意味。可今日宾客众多,她如今也不好将精力费在教训他一事上,遂甩袖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卡文卡得厉害,又搞到十二点了,明天会早点更的

  第99章

  雅集尚未开始,江齐衡独自在前走着,步伐间颇有些失魂落魄。

  外头人多又眼杂,他引二人穿过月洞门,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湖边水榭坐下。方才江夫人那一番当众训斥,面上难堪犹在,他凝着不知哪一处开始发呆。

  谢怀玦从前对于江齐衡的情事也难得过问。谁知斗转星移,他今日竟也有了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感同身受,一时也无话。

  而虞清商对这种才子佳人因门第之见不得善终的故事,天然便多几分唏嘘怅惘。她看着江齐衡寂然的侧影,就好似看到好闺蜜失恋那般,心情也跟着沉郁下来,轻声道:“李娘子也是性情中人。明知可能是鸿门宴,竟还是这么来了。”

  江齐衡眼下虽不能明白李娘子赴宴为何,却仍是自嘲一声:“终归是我对不住她。”

  虞清商真是不知该如何安慰为情所伤之人,江齐衡瞥见她抓耳挠腮,心里顿觉好笑,忽觉自己不该将自身情绪牵累好友。

  他很是用力地揉搓脸颊,将外显的糟糕情绪抹去,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调侃:“表弟,想不想听听我与栖云相遇的故事?”

  “啊?”她道,“岂非害你更为伤情?”

  “错了。”他眼里有缅怀,“相遇本是令人喜悦之事。”

  谢怀玦知他如今只是需要一个情感出口,也静静地陪坐倾听。说来,他也是江齐衡回忆中的一部分。

  “说起来,那是升平五年的暮春。”

  江齐衡的眸光变换,水榭外的游廊中,婢女门托盘端盏交错而过,这些垂首不语的身影,渐渐与十年前那个喧嚣又明亮的夜晚里,侍儿的身影交叠。

  “我与伯瑜同榜及第,他是头名状元,我是第四。一乡同出两名一甲,放在哪出都是当地的盛事。于是,在京的山阴同乡学子们便在樊楼设宴,既是庆贺,也是同乡雅集。那一晚的樊楼,灯火彻夜如昼,觥筹交错,那时我与伯瑜远比现在年轻,席间尽是少年意气……”

  那时的谢怀玦与江齐衡俱是席间主角,两人同出山阴,又都风华正茂,正是同乡会中数一数二的人物。谢怀玦素日里滴酒不沾,那一夜竟也喝得站不直腿来,更别提江齐衡这个人来疯。

  他这般游戏人间的性子,写不出前三甲那般经世济国的好策论,故而屈居第四。但一腔诗才,满座宾客无人能出其左右。酒席过半,大家都喝得浑身通红,席间不知是谁起哄,让他即景赋诗一首。

  他起身凭栏远望,暮春晚风拂亮满城灯火,窗下汴河粼粼如洒金,他醉着眼将整座煌煌帝京尽收眼底,而他本人,正是年纪轻轻的新科进士啊!

  豪气混着酒气上涌,他对着窗景疏狂道——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醉洛阳!

  满室喝彩,谢怀玦倚靠椅背,懒懒掀起眼皮,笑问他身在汴京,何以言洛阳?

  江齐衡哈哈大笑,称洛阳为天下之中,乃衣冠所聚,他心中自有一座洛阳。

  众人知他曾在洛阳游学,此番以洛阳做意象,便嘻嘻哈哈地放过他。紧接着有人高呼,问可有人续上一句?

  虞清商正听得投入,江齐衡转首去望谢怀玦:“你还记得罢?你还记得她续的是什么罢?”

  谢怀玦算是这段往事的见证者,大抵对腹有诗书之人总有敬意,他道:“她续的是‘此身虽在风尘里,心向孤山觅旧香’。”

  当时,整个阁子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女声安静了一晌。

  珠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拨开,李栖云捧着琵琶走出来,向着被酒水沾湿衣襟的江齐衡盈盈一礼。灯火照在她那时还略显稚嫩却已见清绝的脸上,眼神并无寻常女子的羞怯或逢迎。

  满座衣冠,喧嚣喜庆,仿佛在那一瞬间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为铺垫新科及第的张狂进士与满腹诗情的青涩女郎,于热闹人群中的惊鸿一瞥。

  那时年少,未必懂情爱。他频频寻她,与她和唱诗词。

  后来他有了官身,疲于案牍劳形,后来李栖云凭借才情一路走向行首之位。两人的位置与身份全然不同,圈子也无甚焦急,但只要对坐而谈,诗词总能相契。

  便是这十丈软红中万千相遇之一,却如一颗跌入仲春土壤的种子,在十年中长出华盖。

  江齐衡觉得初遇美好,此时喉间却莫名发哽:“后来,后来便……”

  虞清商听得心里难受极了。他欲言又止的未来,不就是她今日于江府所见?

  世上门第之见根深蒂固,足以将有情人分隔在大河的两端。

  她与谢怀玦一左一右分坐江齐衡两侧,两人的目光交汇,这一眼却又与往日全然不同。

  虞清商男装许久,有远超男儿的坚毅心性,体内却仍旧跳动一颗饱满细腻、易于共情的女儿心。

  有些难过的是,她在这个时代久了,竟也无法鼓励江齐衡做出一些不顾世俗的举动,她遗憾而道:“原来有情并非总能战胜一切。。”

  江齐衡一笑:“我从前正经想过为她赎身,后来才知,且不说她行首身份,赎金必是天价,动用巨款必然惊动家族,我家中绝不会允准。就算真赎了身,又待如何?山阴江氏不认可她,我便给不了她名分。若强要她入府,于我是自绝于清流仕途。于她也仅是步入更逼仄之处,在我母亲底下蹉跎,反倒不如樊楼内自由。”

  “我曾问母亲,若我将她安置在外,不迎入府,可否?”

  想起母亲之话,他的折扇也无力地垂在腿边。

  江夫人当初笑他天真:“她若为外室,则比在樊楼更贱三分。她如今坐到行首之位,多少男人慕名而来,肯敬重她的才情风骨,尊称她一声‘李大家’。你若将她养做外室,她便只能依附着你,从此之后做个以色侍人、无名无分的玩物。你纵有万贯家财供她锦衣玉食,却也将她推入更不堪的境地。那位李娘子孤高傲云,你自可去问问她同不同意。”

  这些记忆证实了他过往多有挣扎,如今已能够平静道出。他自情绪中抽离,折扇敲在谢怀玦肩头,推己及人:“你若有心仪之人,且无阻碍,便该早早坦明心迹。还有你——”

  他扇子转敲虞清商,“你若真与陈大夫有情,更该早日给人家一个名分。”

  大约是倾诉完了,他神情如洗,再也没有方才半分的颓然。

  “好了,小爷这事如今早有了公论。劳你们二位上宾,听我这等‘不入厅堂’的琐碎私事,属实是见笑了。”他说这话时,已然恢复那副洒脱不羁的姿态,“你们且再坐片刻,雅集将开,我若因栖云来了而逃避,反而坐实了一些恶言,叫她难堪。我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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