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更多的人只觉得心中发寒,这是真碰上了个大魔头!她这射箭的架势,好似根本不在乎大家的生死!
虞清商意兴阑珊地放下箭来,她自得其乐,已经找到了跟这群兵蛋子们相处的乐趣。这里的规则是弱肉强食,而她刚好在各方面都站在食物链顶端。
爽之爽之!
她冲邱大扬眉道:“还不归队?”
大家嘲笑的目光像刀子割在身上,而来自虞清商的死亡威胁时刻悬在头顶。他带着一头一脸的泥沙,忍气吞声地回了队伍。
箭雨轮替,一个时辰飞逝。
巳时,腿和手都酸胀不已的众兵卒破天荒得到了近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很快迎来今日日训的第三个项目——骑兵专技。
马匹问题还未搞定,骑兵人数远远多于马匹,在享有优先骑马权的当月“锐士”决出前,为了避免因谁骑马而起无畏的冲突,虞清商安排的是无马状态下的上下鞍模拟、马上平衡、兵器挥舞。
此所谓“练马感”。
马背是一个动态平衡面。没有马时,就人为制造一个不稳定的平衡环境。
虞清商准备了滚木——兵卒站在一根微滚的圆木上,手持兵器,保持平衡的同时做出刺击、格挡动作。
校场很快搬来数根滚木,各营分批训练前,由虞清商与陈大器进行示范训练。
虞清商率先纵身跃上一根,对面的陈大器提刀踏上另一根,刀尖斜指地面。
回京以来只要得空,她就会与陈大器在后院过招,双方对彼此的路数都熟悉万分。但接下来这场对战,二人都不会放任何一丝水。
为什么她要与马军司众人同吃同练?除去立威与身先士卒提升士气之外,她也亟需淬炼体魄与提升能力。
原主给她留下这样一具强健体魄,不是为了让她一辈子困在朝堂里,也不是为了让她只能像初来异世时缩在厚重的城墙内守城,而是为了她能继承大胤女将虞清商的荣耀,主动出击,剑指八方!
此时,陈大器已经踩着滚木挥刀劈来!
锵——
两处锋刃相接,两人身形同时一晃。
巨力推着两根滚木同时向后滚去,二人迅速稳住,再次踩着滚木挥刀向前!
这是真刀实枪的碰撞,两道身影在起伏不定中接连过招,金铁交鸣之声伴着木头的吱呀响彻校场。
脚下的滚木有如颠簸马背,两人甚至没有可借力的缰绳,双脚仍旧稳稳地焊在滚木上。
也便在陈大器暴露空门的一瞬,虞清商的刀已经凶猛地砍向陈大器的下盘,却又被他提膝跃起,堪堪躲过!
刀锋擦着滚木削过,嚓嚓带起一蓬木屑,让人能够确信,若陈大器躲闪不及,掉在地上的不是木花,而是他的双足。
没想到二人打起来这么凶,围观的兵卒里三圈外三圈地围住,心神俱被场上二人吸引。
众人甚至能看到虞清商衣料下绷紧时流畅的肌肉线条,看到六里长跑没怎么出汗的都虞候在不带水分的搏杀下流下汗水。先前那些抱怨与哀叹,渐渐被一种近乎震撼的专注取代。
而那些在过去庸碌日子中挫去的血性,似乎在观看这场酣畅淋漓的战斗时,重新生长出来。
没有人是天生的兵油子,大家也不是天生站在虞清商的对立面。他们往后的日子如何,其实有得选。
示范结束,各营开始训练。
虞清商与陈大器的滚木对决给了众人一种轻易之感,许多人跃跃欲试地站上滚木又迅速摔下后,才惊觉能站稳已是不易,更遑论进行战斗。
也有人起初站得稳当,可一旦试图在滚木上做出击打动作,身体便会瞬间失衡。当然也有天赋异禀的兵卒,能站在滚木上与陈大器过两招。
有些人很努力,有些人则像簸箕中被筛出的坏豆子,在密集的操练中生出巨大的怨恨。
被迫走出舒适圈,就像从坑里硬生生拔出坏萝卜,拖出腐烂的根系。
一根坏掉的萝卜,将连带着四周的萝卜都遭到病害。
专注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在校场的呼喝声中,日头悄然爬至中天。
马军司终于迎来了长达一个时辰的吃饭与午憩。
饭后,各营帐内外鼾声大作。这些懒散惯的兵卒,这辈子没睡得这么香过。
虞清商却没工夫休息,午休时间她得拿来对付另一桩麻烦事。
经过一早上的训练,她其实也有些疲惫。可有多大脑袋便戴多大帽子,不能光耍威风不办事,现在威风耍完了,正正好去给马军司擦屁股。
人可以先按部就班训着,但是没有马就构不成骑兵。
“狗姓韩的,你别想卡老娘一匹马……”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地来到马场,先被熏一跟头。
这马军司的马圈真够臭的!
人有人味,马有马膻,牲口一扎堆,那气味便混着粪尿草料发酵成生化武器。她在马圈溜达了一会儿,浓重的气味从两个鼻孔蹿入,熏得天灵盖都险些松了。
马儿们见到了陌生的面孔,纷纷打着警惕的鼻息。
过了一会儿,她才看到林知远扶着帽子颠颠地跑来。
虞清商赶紧把他揪到一边:“这马圈怎么臭成这样?”
林知远嗅了嗅——他大概是闻习惯了,倒不觉得如何,但仍旧严谨地回答:“这里有不少老马,天冷,怕洗刷多了马匹着凉,也许是太久没洗了,属下叫人清理清理?”
她抓到关键词:“老马?多老?”
她不妙地发现,林知远面上果然浮现出他的招牌尴尬笑容:“嗯……十岁以上……”
“你们让这么老的马服役,是欺负马不会说话吗?”
“有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壮士暮年……”
“好了好了,收起你无处安放的诗才。”虞清商来马军司三天,已经有些理解林知远了。
在这样的大染缸里呆了这么久,他只是喜欢念两句诗有什么错!
但是为了减少无畏的拉扯,提高对话效率,她还是直接管他要了马匹登记簿。
官方收买的战马年龄范围为三到十二岁,最佳的作战年龄是四到八岁。
一匹十岁以上的马,耐力、速度都会明显下滑,很难再胜任骑兵冲锋陷阵的任务。
虞清商簿册一摊,就知道这把又是逆风局。
三千匹战马,十岁以上的老马竟有近八百匹,更有百余匹十五岁往上的古董马。骑着这些老马上阵,相当于让人类七八十岁的老头负重三十斤爬泰山。
剩下的两千匹年龄虽然正值壮年,除却少数庆典时拉出去装点门面的养得膘肥体壮,余下大多毛色暗淡、肋骨隐现。有的带旧伤,有的甚至微瘸。
马军司人尚管不好,焉能精细养马?有限的粮饷被一刮再刮,落到马圈上的只剩九牛一毛。
马匹是骑兵的第二条命,好好的马儿,竟然这样糟蹋。
虞清商心知肚明,若直接写申请文书递交枢密院管人要马,那文书怕是石沉大海。从古至今,走程序这种事便十分繁杂。一件事拖你七八道手续,外加十来个工作日。好不容易得到回复了——得,申请文书上某处格式错了,打回重写!写完之后上述程序再走一遍!
她虽已托了谢怀玦,但前期这锅烂粥,总得自己先收拾出个模样。
“加派几个人手,整顿一下马圈。”她道。
“年龄超过十岁的老马全部单独成圈;年龄十岁以下、有伤的、带病的划一个伤圈;体重低于标准的划一个弱圈,以上称为劣等马。余下十岁以下、健全有力者,列为优等马。你先统计出各圈数目,重新登记造册。”
“再去多请几个兽医,给所有劣等马逐一验看,出具伤、病、老、弱之诊断文书作为附件,连同申请汰换的文书,一并报给兵部。”
她瞬间便有了决断,林知远却有些犹豫,劝她道:“将军,别说届时补充新马了,淘汰旧马也难得很啊。若还能用,咱就凑合用用吧?”
“什么难不难的,我背后有人!”她只甩出一句。
“汰换旧马本就繁琐,您这一口气汰换近千匹,即便有兽医文书,枢密院也会另派兽医复核,再报兵部、枢密院层层审核,光是等他们出具‘不堪使用’的证明,流程起码走三五个月。”
“你别管了!我背后有人!”她如是说。
“那补新马更是难上加难。牧监的马匹有配额,优先拨给边防军和亟需充门面的。买来的纲马往往被更高层级的衙门截留,到咱们马军司手里多半是挑剩下的,甚至没有。”
“你别管了!我背后有人!”
“更重要的是,咱们把书面申请递交上去,还需申请一项‘买马钱’,若涉及到钱,需三衙主官点头、兵部勘核,最终还得向三司讨要。但凡沾上银钱,那便是扯皮推诿,旷日持久……”
“你怎的这般啰嗦?”虞清商不耐烦了,她叉腰俯视小老头,“我、背、后、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