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充女将军那些年_陶枕熹【完结】(120)

  赵绥应允,很快便有侍从将那件精美冰鉴从东宫取来。

  “内子蒸骨验毒的那名随侍,生前所掌之职便是为太子殿下准备日常小食。太子与此侍皆呈慢性中毒之象,可见毒源必是二人皆能频繁接触之物。寻常碗碟,盛放食物即用即收,难以藏匿,而冰鉴则不同。”

  虞清商将盖子打开,向赵绥展示后道:“此物器壁厚实,内设银胆。臣试推之,若有人在其器壁制作时预设夹层,将丹砂炼出的水银封入其中……”

  她瞟了一眼面色微变的韩贵妃,才道:“就连那名枉死的内侍都不曾察觉,只日日使用它为太子冰镇瓜果,盖子开开合合,冷气循环往复。水银性易飞,缓慢从夹层缝隙里一点一点逸出,凝结于瓜果表皮,被太子一口口缓慢吃进肚子里。”

  闻言,郭皇后面上闪过失望,就连韩贵妃也懒懒地歪回了椅上,微微理起鬓角来,嗤笑道:“我道你有什么独特见地,竟然空口白牙说出这么个无稽之谈。你不如现下便将这冰鉴当着官家的面拆了,本宫倒要看看,你从何处搜出夹层!”

  “回禀娘娘,不必拆,眼下这件冰鉴,确实没有夹层。”虞清商道。

  “大胆!你敢戏弄于本宫,戏弄于官家?!”

  “陛下容禀,臣并非戏言,只是想先请陛下听臣讲述一件亲身经历的小事。”

  虞清商不睬贵妃怒容,向帝后二人作揖道:“臣归京以来多得一名同僚照拂,便想送他一件别致谢礼。为表心意,臣特地自己画了图样,精心设计了一款文房盒,寻了手艺最为精湛的匠人依样打造。臣本自负此乃独出心裁之作,天下仅此一件,谁曾料想,不出半月,竟在宫中其他同僚手中,撞见一模一样的物件。”

  “试想,便是臣自认为天下仅此一个的文房盒,都能被匠人复刻成许多,售予他人。那么以此推之——”她何其自信,扬眉问道,“这件冰鉴又如何能保证,普天之下仅有陛下赏赐给太子的这一件呢?”

  不待答话,她目光炯炯,步步紧逼:“臣斗胆猜测,是否最初由陛下赐下、太子殿下日日使用的那一件,内部设有水银夹层?待太子毒发之后,又被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成了另外一件没有夹层的?”

  帝后面露惊讶,唯独韩贵妃乍然失色。

  “简直是信口雌黄!”她的胸脯急促鼓动,“你无凭无据,仅凭一张嘴,就敢凭空捏造出另一件冰鉴?你果然跟陈素问是一丘之貉!再者这是贡品,自广州海舶运抵,经市舶司、鸿胪寺核验造册,最后才能送抵御前,由官家亲手赏赐!这天下又有谁敢造一件一模一样的?”

  “贵妃所言,也是有道理的。”赵绥施压道,“虞卿,对此你如何解释?”

  虞清商托着手中冰鉴,感慨道:“真是巧夺天工啊。”

  满室烛光下,盖面上镶嵌的无数颗细小宝石如群星璀璨,盖顶上那颗蓝宝石被众星捧月于盖顶,像猫儿的眼睛般迷人深邃。

  她道:“内子初见这御赐珍宝时,也为这华贵频频惊叹。可她粗鄙无知,竟不知感慨天家富贵、四方来朝,反倒满脑子洗刷之事!她竟觍颜向东宫许都知询问,此物平日里清洗是否是一项难事,若磕了碰了,该如何处置。”

  虞清商瞪了陈素问一眼,满脸都是“你这妇人真是招笑”!

  一顶大锅从天而降,陈素问只能当了这背锅侠。

  她羞赧道:“是矣,民女确实问过,那许都知答说,冰鉴确实曾不慎被宫人磕碰,致使盖顶宝石脱落。只是太子仁善,不曾追究下人损毁御赐物品之罪,只命人送至将作监修补了事。”

  “内子虽然愚钝,确也正是这一问,才叫臣误打误撞窥破其中玄机。”虞清商接过话头,双眼炯炯有神,问题一个接一个的抛出,“若顶上修补过,无论修补手艺如何精湛,宝石重新镶嵌之处必有痕迹可寻。只需请工匠当场勘验,便可立辨真伪——眼前这件冰鉴,究竟是被修补过的旧冰鉴,还是在它被送去修补时唯一一次脱离东宫的短暂时间里,被人暗中调换回来的新冰鉴?”

  郭皇后霍然起身,不容置疑地喝到:“许嬷嬷!立时去将作监请人来验!”

  韩贵妃浑身抖如糠筛,她扑到御前痛哭流涕:“官家啊!这冰鉴自宫外贡入,入库后便直呈御览,更是您亲手赐予太子的!那虞清商却口口声声说太子最初手中的冰鉴里有夹层有水银,这岂非直接影射君上,暗指您要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啊!臣妾蒙冤受辱,被这对疯狗攀咬便罢了,他怎么能如此胆大包天,将脏水往官家身上泼?”

  赵绥闻言,只觉得头疼得越发厉害,嘴唇已隐隐溢出绀色来。他嘴唇翕动,指着虞清商,竟一时吐露不出半字来。

  虞清商一点不犯怵,她见招拆招、遇强则强,对方上一层高度,她立时原地起高楼:

  “臣绝无半分影射君上之意!陛下对太子的拳拳爱护之心,谁人不知?今日跪于此处,正是痛心陛下赤诚爱子之心,竟为贼人所乘,以至使储君无辜受害,国本动摇!”

  掩于大袖后的双眼灼灼一闪——这才哪到哪!她的“论文”只写了个开头呢!她上辈子写的是申博论文,这辈子搞政斗跟写论文也没什么两样,讲究的都是推理与逻辑!

  她的目光有如冷电,自信劈向狼狈之相渐显的韩贵妃:“贵妃!你口口声声咬定这是贡舶之物,你可曾知晓,那些远道而来运抵我大胤口岸的番物,究竟都是什么?”

  “他们运来的是象牙、犀角,不是雕好的象牙笏板;运来的是乳香、龙涎,不是配好的香药;运来的是砗磲、琥珀与宝石,不是打好加工过的精美银器!还有龟皮、玳瑁、玛瑙、水晶、番布、苏木、胡椒等物,几乎都是不曾加工的原料,以及粗制的半成品。”

  “诚然,番商亦有运来成品之时。”虞清商话锋一转,“譬如东宫之中陈设的诸多玻璃器皿。为何?盖因我朝玻璃锻造之术尚且粗拙,番商又于此道遥遥领先,成品方能跨越重洋,以技术之利敲开国门。”

  “番商逐利,他们要的是多多的赚钱、快速的周转。若要做成一件符合汉人审美与使用习惯、甚至带有我朝形制特征的精美器物,需要了解汉人的生活习惯、需要聘请懂得我朝工艺的匠人、需要投入数倍于原料的时间和成本。而番商根本不具备这个动机和条件!”

  她再次将手中那件华光璀璨的冰鉴高高举起:“请诸位一观,那些连筷子都未必用得顺当的番邦海商,他们知道冰鉴是什么吗?”

  “四角攒尖仿殿宇之顶的制式、花纹满錾、宝石密镶、蓝宝石为冠顶,此物精巧繁复已极!陛下大可请来匠人一问,做成这样一件冰鉴,到底要花上多少功夫?需要如何高超的工艺?番商没有可媲美汉人的匠作工艺,更无大费周章做此物的动机。世人惯常先入为主,见这莲纹宝石,便觉这是番外之物,实则只是有人精心作伪!”

  她这一番连陈如山石轰轰滚落,将每一个人都砸得昏天暗地,殿中蜡炬成泪,灯油溢出泄了一地,竟连宫人都忘了前去更换。

  她盯住韩贵妃那双惊惧惶恐的美目,抛下最后锥心之问:“贵妃,这冰鉴,到底是真正的贡舶之物,还是有心之人深谙宫中喜好,特地仿了一件伪番之物?是否有人趁贡物抵京之际,将其塞入贡品之列,最后借陛下之手送入东宫?!”

  真相,呼之欲出!

  韩贵妃崩溃尖叫:“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虞清商道:“市舶司接收贡物必逐件登记,造册盖印,副本随贡品一同呈送汴京。恳请陛下即刻调阅鸿胪寺贡舶档册,核对实物与名录,此物是否真为‘贡品’,一目了然。”

  她口中的档案谢怀玦早就替她看过,并让谢永安转告结果。

  虞清商自然有十足把握,档案中绝无记载。

  皇后对东宫严防死守,东宫所有内侍都是忠心耿耿之徒,韩贵妃确实无处渗透。所以她一开始就不打算从内部入手,而是在凶器进入东宫前就布好了局。

  “快,去将作监请匠人验冰鉴,再派人去鸿胪寺提档案!速去!”郭皇后精神为之一振,兴奋得浑身都在发抖,“来人,给本宫立刻将这妖妃拿下!”

  早在门外蠢蠢欲动的几个嬷嬷,顿时风一样刮进屋里,将昔日雍容华贵的贵妃粗暴按倒在地。

  贵妃尖叫挣扎间珠钗散落,衣襟歪斜起褶,泪水更是混杂着脂粉滴下一地白汤。

  她还想再扳回一城,只要今日不被当场拿下,一切都能从长计议!

  于是她朝上首哭诉道:“六郎!事情尚未水露石出,您怎能任由她们如此折辱臣妾?若事后查出臣妾清白,却叫臣妾受了这般对待,臣妾……臣妾日后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人世间?!”

  这一声“六郎”叫得郭皇后额上青筋一跳,再也忍不住上前,一巴掌抽到了她面上:“贱妇!再敢狺狺乱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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