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玦凝眉,似乎隐隐觉得有些不对,总觉得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虞清商却不想跟他继续这个话题,轻轻揭过了。
她走回屋中,披上大氅,又取来一张苇席,随后翻窗而出。
伸手一抖,苇席便平铺在瓦面上,她自然而然地坐了上去,“这个位置可是我平日里晒太阳的风水宝地。现在看来,月色也是很不错的,要不要同我一起欣赏?”
她仰起脸看他,一双眼眸好似盛满了月光般又清又亮。她拍了拍身旁宽大的苇席空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今晚月色便匀你一半。”
这句话本身便很美,听起来像一句含蓄的诗。
谢怀玦心中一叹,他想着翻窗而入、登堂入室,她却想着同他共享月光。
这个虞清商,总是让人心动而不自知。
他撩袍在她身侧欣然坐下,与她隔着一肩宽的、不近又不远的距离。两人安静地望着溜圆的月亮,望着远处鳞次栉比的屋顶,仿佛他们本就该在此刻共坐于这片夜空之下,感受这片独属于此刻、此景、此二人的夜景私藏。
想到这样美的月色,“两个男人”间却只能聊些公事,谢怀玦有些遗憾。
“纲马案、私矿案等相关卷宗,我已私下呈给太子。”他压低声音道,“陈大夫的调理若有效,太子或能重返枢密院视事,于我们而言是莫大助益。”
太子虽挂着枢密使的职衔,却因久病体弱,渐被副使韩琮架空了权柄。
虞清商也趁机同他交代水银案的进展,最后才道:“太子虽不曾表态,但皇后娘娘却帮我们良多。”
“你又怎知这背后没有太子的默许呢?”他望着她的侧颜,“如今你身陷弹劾漩涡,待你从这困局中挣脱之日,或许便是太子表明立场之时。”
她仰天长叹,只觉得这个未来领导精得很。他不光要听她嘴上说,更要看到她的真本事。
“以你来看,我应当如何破局?”她问谢怀玦。
“你问我之前,是否心中又有了主意?”他面上浮现出一种不能被依赖的痛苦,“铁脊城中设局捉王传福如此,营救胤民也是如此。”
“你又知道我有主意了?”虞清商一愣,“我早上见韩琮了你也知道,你怎么知道的?”
立足汴京,手头上没些见不得光的耳目可怎么行。
谢怀玦却只回答她第一个问题,“今夜樊楼虞二郎宴开连云,出手阔绰,风光无限。一个平日里总当他人尾巴之人,今夜却豪气干云,这其中难道没有虞将军的手笔?”
虞清商闻言,心中有些低落,仿佛又被他一句话拉回那个乱糟糟的家,又要去面对那难以斩断的亲缘牵扯。
谢怀玦将她的黯然尽收眼底。他自认为纵使易地而处,也未必能比她做得更好。
生而为人,究竟要如何与自己的生身父母割席?这个世道不允许,而她现在要逆着世道,利用自己的手足去完成反击。
那样的一家人啊……
他望着她落寞的眉眼,胸腔中倏然间掠过一丝算计。
“纯粹的理想若没有实现的方式,便只是空中楼阁。”虞清商喃喃道,“或许这便是太子至今不曾表态的原因。”
上位者要看到她解决问题的能力与手腕。
她要学会别人伤害她的方式,她要同样运用起手段,来保护自己与她想要的正义。
谢怀玦侧首望去,她的侧颜轮廓,如同被月色眷恋的一脉远山。饱满的额头下,眉骨若一道婉转的丘陵,双睑的折痕舒展开来,逐渐收势于微挑的眼尾。
水。
他突然便想到这个字眼。她有水一般细腻柔软的内心,可水汹涌时也能穿石裂岸。
他缓声开口:“老子有言‘水之德,在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然治水之术,在于识其性、导其势,必要时筑起最坚硬的堤坝,方能守护你想灌溉的万亩良田。你不必自责……”
“不是呀。”虞清商仍旧愁眉苦脸的,“我只是听到他花了我那么多钱,感觉很肉痛。那可是我拼上性命才挣来的赏赐呀!”
谢怀玦一噎,又听她道:“还有,你怎么越坐越近了?”
虞清商用目光丈量两人之间的距离,发现刚才的一肩宽现在已经变成一指宽了。
“嗯……我这边有飞虫。”
“大冬天的哪来的飞虫?有也冻得邦邦硬了。”
谢怀玦如同变戏法一般,他的手捏拳一晃,手掌摊开时,掌心处赫然躺着一枚砚滴——是一只圆滚滚的麒麟,挺着小肚子,眼睛弯弯的,正龇牙咧嘴地笑。
他无辜道:“喏,飞虫。”
虞清商一瞧,这不是她送他的文房盒里的那只砚滴吗?他竟然随身携带?
砚滴是传统文房器具,用于贮存砚水并控制研墨注水量。
“哪有人将砚滴放身上的呀?”她说完忽然一顿,随即勃然大怒,“这是麒麟,哪是什么虫子!”
“这只麒麟……”他盯着砚滴的表情,眉梢微微扬起。
“也是我画的,全天下就这一个。”虞清商有些得意,“怎么样,是不是很传神?”
“与你十分相似,你照着自己画的吗?”
“……”
好久没听到谢大人毒舌了,一时半会儿还有点不习惯。
“很是可爱。我很喜欢。”
她又听到他说。
远方忽然传来梆子响,将夜的寂静骤然敲碎。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更夫的脚步声与那拖长了调的警示声由远及近,慢慢朝她二人所在的街巷刮来。
虞清商心头一紧,她如今是待罪禁足家中,若此刻被人发觉半夜与他人高踞屋顶,不知又要生出多少事端。
念头刚转,身旁已经伸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迫使她整个人向后仰去。
脊背贴上屋瓦上的苇席,后脑勺则隔着垫着的宽大手掌,与瓦片轻轻一磕。
同样平躺下来的谢怀玦低低“嘘”了一声,他的气息靠近,温热地拂过耳廓。
两人并排躺着,借着屋脊的弧度低平地掩入阴影之中。虞清商屏住呼吸,侧过脸来,发现月光被飞檐切去大半,只余稀薄的光晕描摹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
脚底下的巡夜更夫两人一组,一人持梆,一人持锣,边巡边打。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更夫的脚步声踏在下方青石板上,清晰得令人心悸。锣声“铛”地一响,几乎就在他们正下方处。
她便只能僵硬着与他维持着当下的姿势,被迫近距离观看他的美貌,数他像扇子一样的睫毛。
而他便故意在这不能起身的短促间隔里,偏过头将目光落回她脸上,在极近的距离里与她对视。
他数着更夫远去的步伐,私心希望他们走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知玉。”他以极微小的声音道。
虞清商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呼吸。
太近了,交换呼吸这种事情实在有些私密,她感觉他身上的冷檀香正一丝一缕地渗透她。
谢怀玦感受到了她的僵硬,看她将自己绷得像身旁冻得脆脆硬硬的瓦片,看到她屏住呼吸把自己憋得满脸通红,他忍着笑,保持着耳语的音量在她耳边轻轻道:
“你近日好像吃胖了许多。”
“??”
你礼貌吗!怎么用这么暧昧的姿势讲这么讨嫌的话!
虞清商努力收了收自己因为平躺而有些明显的双下巴。
他又不得闲地揪一揪她身上黑色大氅的毛峰,用气音道:“许久不曾见你穿它了,是如今有了新的,便不待见它了吗?”
这人怎么还替一件衣服抱上不平了?
现在她已经买了好几件厚实又体面的氅衣,这件旧的二手货便静静挂在房里,变成了她起夜时偶披的居家服。当时得了官家赏赐,欠谢怀玦的钱可是连本带利给了,连同这氅衣的价也一并算进去付清了。
无债一身轻,虞清商自此便在谢大人面前挺起了腰杆子。
堂堂虞将军,再也不当他的狗腿子了。
她小声道:“这件衣服我可是付钱了,自然是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更夫的喊话声已渐次远去,她终于迅速从他身边滚离。
身下的瓦片噼里啪啦,她翻入窗中瞪着他:“我明日可以睡大觉,你可是要上职点卯的人,快回去罢!”
谢怀玦将手枕在脑后,竟然也在此刻浮起一丝厌烦上职的情绪。
硕大的圆月仍旧高挂夜空,整座汴京陷入了祥和甜蜜的梦境之中。
月光如练,静静流淌。
【作者有话说】
今天把昨天的一起补了哈。宝子们,为了兼顾一下现实生活,并且让行文更加流畅,以后我可能改为两日一更,但是更新字数会六千打底,其实还是相当于日更的,只是把两天的合成一天发~会尽量多写,感谢追更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