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一半,发现自己好像变相承认了对虞清商下手的事,忙刹住了车,“哥!马球场之事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有要害你的心思,是那王敏,他、他总在我面前编排你!可他族中势大,我人微言轻,也不敢反驳……”
虞清商抬手虚虚一按,截断他的话头,“此事你细细想之,若那日我从马背上摔下来,落了残废,往后仕途断绝,还如何提携你?这次遭人弹劾,我算彻底想明白了,你我到底血脉相连,应是一条心才对。你年少不谙世事,被王敏当猴耍,哥哥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
她这话说得这般诚恳,台阶直接递到了他脚下,虞清荣想也没想便踩下台阶,满面懊悔地道:“对对对!我往后绝不会再犯糊涂!我们兄弟一条心,决不让别的歹人破坏你我感情。”
“正是如此呀。”虞清商叹气,“我还听闻,王敏那帮人仗着家世,对你多有折辱。连我都听过几句,想来你很是受了些委屈。”
王敏身边聚的都是些膏粱子弟,哪个的背景都不是虞清荣高攀得起的。只因王敏暗恨虞清商,这才故意接近虞清荣,将他带在身边当个取乐的玩意儿。马球场一事后,两人算是结了梁子,不,应该是虞清荣单方面地跟他结梁子。
因为在王敏眼中,虞清荣连个屁都不是。只是自那日之后,王敏装都不装了,叫虞清荣心里憋闷不堪。
虞清荣越想越是难堪,便如此轻而易举地被挑起怒火,转而抓住虞清商的手,“王敏那厮,惯常不将我放在眼中。哥,我当如何?”
“如今为兄遭人弹劾,待罪在家,行事多有不便。出门在外,唯有靠你撑起虞家门户了。”她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手背,温和的力道中却带有不容置疑的引导,“他借你的手想要我的命,咱们两兄弟,不能白白让他戏耍。你想不想……讨回来?出一口恶气?”
在她有意无意的引导下,虞清荣一再回想起那日马球场的遭遇,事后王敏讥诮的眼神。又想起自己是多么想融入那个圈子,却又被狠狠排挤在外。
他心眼子小,就算恨得不行,可若谈及“讨回来”也还是有些胆怯。
以王敏为首的那群子弟,不光是家世背景好,且各个年纪比他年长,即便身上没有功名,最起码也靠着家族恩荫在官场混迹好几年。他一个尚在读书的学生,身无长物,拿什么去讨回来?
虞清商将他的胆怯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火速将手抽出来,鼻孔里重重一哼,“算了,你若害怕,就当咱哥俩倒霉。”
“不、不是的,哥。”虞清荣反倒有些急眼,狡辩道,“我只是担心你,你如今待罪在家,我心里……我心里没有底……”
虞清商算是听明白了,“你这是怕我当不了你的倚仗?”
遂一巴掌拍在他的脑门上,“你也不想想!御史台半数御史联名弹劾我,官家先前替我按下不表,实在没招了才让我回家待着,你这还看不明白吗?我就是回来避避风头,过不了几日,你哥我又风风光光回去了!”
虞清荣未入官场,不知其中深浅,但囫囵一想,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这么多年了,他这个长姐,可不是怎么按都按不死吗?
将自己说服了,他便巴巴地贴过来,“哥,哥,弟弟唯你是从,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虞清商面色冰冷,讥讽道:“你觉着王敏那群人算什么英才?不过都是些酒囊饭袋。他们看不起你,无非是因你从前手头紧,不像他们那般有家族支撑。如今你要多少钱,哥哥都给你,你便拿着去宴请众人,喝最好的酒,点最贵的席面,我看谁还敢低看你一眼?”
说着,她又从怀中取出一叠银票,一股脑地塞进他怀里。
虞清荣看着满怀银票,颤巍巍地伸手搂了搂,彻底相信了长姐真是与自己一条心。
拿长姐的钱出去玩,对他有什么坏处?!
“你如今出去,正该多与那些明事理、有见识的公子们结交。别舍不得花钱,大胆地花,嚣张地花,将王敏踩在脚下地花。”她意味深长地一笑,“怎么花钱应该不要为兄教你吧?”
一股热气从心头直冲颅顶,烧得虞清荣耳根微红,“哥,我不是想给自己报仇,我是想为你报仇!”
“好好好,不愧是我的好弟弟,你如今只管花钱,待花出了名气,哥再教你之后该如何做,懂了吗?”
虞清荣点头如捣蒜。
……
待马车行至医馆,虞清商已经在车内给他洗脑完毕,正要让他赶紧回去当散财童子,却发现他掀开车帘,俨然一副也要下车的模样。
“回吧,不必陪为兄回医馆了,早些回去歇息罢。”她将他按回了座位上。
虞清荣却就着车窗朝医馆张望,半晌才吞吞吐吐地道:“哥……你与陈大夫住在一块……可是、可是为了掩人耳目?”
虞清商一凝眉,她以男子身份立世,陈素问又常年与她相伴,如今更同住一檐下,外界都下意识以为英雄难过美人关,便是韩琮也这般觉得。
而原主为了推拒婚事,给自己立了个走马章台的风流人设,于是陈素问又成了个没名没分的苦命红颜。
谁能想到事实上只是两个同类的互相取暖而已。
虞清商凝眉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没什么。”
末了,她又敲打他一番,“不该你管的你便别管,想好怎么花钱了吗?别叫我失望。”
叫她这样一看,虞清荣像只乌龟般缩回去。
眼见马车拉着虞清荣远去之后,虞清商这才重返医馆。
他大爷的,这两天花钱有点狠了,虞清商心里肉痛。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失去的钱财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到她手里。
甫一进门,虞清商便见一名打扮低调的老妇正将什么东西交予陈素问。见着虞清商进来,转身规矩地行了个礼。
“许嬷嬷。”虞清商向她颔首。
腊月初七离宫前,皇后特地将二人唤到跟前打了个照面。听闻陈素问有延缓太子病情的药方,便先行讨了一份,还给了许嬷嬷这条可供私下联络的渠道。
太子虽态度暧昧,但为太子之疾心病暗生的皇后却迫切地需要知道真相。自腊八之后,凡陈素问所请,只要在情理之中,皇后无不应允,态度十分积极。
眼前这位许嬷嬷便是她在宫外的线人,为人沉稳周密,负责宫内外信息的传递。
腊八那日二人除却偷摸着提炼水银,陈素问更是大着胆子,联系许嬷嬷朝皇后要了一份东宫近侍名录。
今日许嬷嬷扮作寻常百姓前来看病,正是为着交付此物。
皇后的配合,是爱子心切,更是对二人施加的莫大压力。一国之母连东宫近侍名录这般紧要的卷宗都肯交由她们过目,便是迫切地需要从她二人处得到确切的回报。
加之千防万防,仍被韩琮觉察到了异动,现下一边防他,一边又要向皇后交差,两人压力不可谓不大。
第75章 屋顶赏月
二人便凑到一处,迅速翻看起东宫近侍名录来。
东宫的人事向来固定,身边侍候之人,多是皇后在太子年幼时便精挑细选的忠心耿耿之人,身家性命皆系于东宫。韩贵妃若想要渗透东宫人事、往里头安插人手,绝非易事。
虞清商将名录上为数不多的人员变动单独列出,逐一询问缘由。
许嬷嬷是太子乳母的胞姐,在宫中浸淫三十多年,对各处人事了如指掌。
“除却年满出宫、例行调动的,余下便是因伤病无法继续当差的。”
她指着名单上的名字,挨个介绍过去,“前面这几个是到了年纪放出去的,这几个是资历够了,调往别处任职。至于这几个,都是身上落了毛病,伺候不了主子的。”
如今已基本断定太子是水银慢性中毒。可毒源究竟藏在何处?是只太子一人受害,还是另有旁人遭殃却不自知?
虞清商正是要找到可能存在的其他受害者,来确认毒物可能藏匿的地方。同时她也合理怀疑,若是贵妃介入了东宫人事,那事成之后是否会将此人“清退”?
因此将目光着重放在这几个“身上落了毛病,不宜伺候主子”之人身上。
“这些人身上都落了什么毛病?”
“那便多了去了。每个宫里头总能碰着先天不足和后天倒霉的。”许嬷嬷细细道来,“这个,发了场高热没及时看,烧坏了脑子。这两个是干活时不慎跌了跤,一个摔断了腿,一个摔折了手。还有这位,偷藏主子用剩的糕点,放馊了还吃,吃坏了肠胃,落下了病根……”
她洋洋洒洒地介绍完,二人从中一时半会儿听不出特别之处,这些都符合常情。
陈素问便接过话头,“太子出现症状前后,东宫可曾有任何侍从,出现过与殿下相似的情形?比如心悸手颤、牙龈出血、性情骤变、易躁易怒?”
许嬷嬷笑了一声,“陈大夫,你从前在宫里当过差,也知道这宫里头能请得动太医的都是主子。像老奴这样的,伺候得久,病了痛了还能依着主子的脸面在宫里寻医。而寻常那些伺候人的卑贱身子,真有燥郁也是死死忍着,忍不得自己找根柱子撞死便是了,哪敢在主子面前不敬?至于心慌手抖,当差时若露出半点,便是办事不力,早早便被撵出去了,哪还能留在眼前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