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进门,意外发现阿斯泰尔没在看报告。
他低头坐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转着套在无名指上的订婚戒。
闻声,阿斯泰尔抬起头,看着她的双眼里亦如往常平静。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今天和朋友赏花累不累?”
梦妮坐到阿斯泰尔身边,任由他抚着自己的头发。
“不累。”梦妮顺着他的话答下去。
她说完,阿斯泰尔的手有片刻停顿。
梦妮疑惑地侧过头,“哥哥,怎么了?”
抑制情绪冲动的药会将她的敏锐力磨钝,她察觉不出阿斯泰尔此刻的心情。
他目光落到她脸上,说,“你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梦妮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自觉抓紧衣袖。
他一定是知道她见了理查德。
阿斯泰尔抓住她蜷缩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十指相扣。
他安慰她道,“没什么好紧张的。”
梦妮手心冒出冷汗,药效让她思维变得迟缓。
“哥哥,你派人跟踪我?”
药剂的加持下,梦妮的语气显得有些冷漠。
阿斯泰尔没有反驳,只是牢牢握住她。
他平静地反问:“你在生我的气?”
阿斯泰尔嘴角平直,周围空气仿佛坍塌压缩。
那枚红宝石戒面在阴影下暗沉沉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液。
梦妮凭着生物本能察觉到危险的气息。
“不,”梦妮否认,“我只是好奇哥哥怎么知道我见了理查德的。”
她咽了口口水,滋润发干的喉咙,“今日米莉和我说,理查德总是找她的麻烦,所以我想替她给理查德一点教训。”
幸好她在马车又让贝丝把米莉的话给她复述了一遍,不然现在,她真会暴露出自己的尾巴。
阿斯泰尔神色稍缓:“这些小事交给侍卫去做就好。”
“可我想亲自动手,”梦妮先发制人,“哥哥不许觉得我恶毒。”
“那理查德精明的很。”
“米莉已经找过几次督警。督警来,理查德就走识相地离开,督警走,他又像只臭苍蝇一样飞回来了。”
她躺进阿斯泰尔怀里,拨弄他胸腔的一缕金发,“如果受害者都不能追究到坏人的责任,那么平谈何说起呢?”
见阿斯泰尔不说话,梦妮在他怀里乱蹭,“总之,我没有生哥哥的气,没有去赏花也是因为临时知道了这件事。还有,哥哥要怀疑自己。”
“我?怀疑自己?”阿斯泰尔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低头看向她。
梦妮亲了亲他的嘴角,“在我这里,哥哥永远是第一位,我不会因为任何其他选择而放弃哥哥。”
阿斯泰尔怔愣了一下。
良久,他低头,侧脸抵在她额头,语气也缓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她笑道:“既然他喜欢钻法典的漏洞,那我就安排一个法典的陷阱给他。”
梦妮脸贴着阿斯泰尔的胸膛,笑意不达眼底。
她只告诉了他一半。
利用理查德,既是为米莉解决掉一个麻烦,也是为了杀死她自己。
她不愿意欺骗阿斯泰尔,他总会知道的,但不是现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有限
助眠药已经无法让梦妮一觉睡到天亮。
半夜,她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她像是一个被水撑满的容器,即将要爆炸,却找不到水流的出口。
太阳穴猛烈跳动,似乎要把她的额头胀开。
梦妮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扭动脖颈,骨骼错动发出咯吱的声响。
她脑袋一片空白。
烦躁、暴虐让她想用鲜血来抚平内心的不安。
“梦妮,不舒服吗?”阿斯泰尔同她坐起身,拉下夜灯,手背贴上她的额头。
她忽然歪头看向身旁人。
同一时间,她向他的脖子伸出双手。
脖颈突然被大力掐住,阿斯泰尔轻呃一声。
他将她的手反握住。
梦妮发狠地挣扎,张嘴咬住阿斯泰尔手的虎口。
尖牙贯穿皮肉,鲜血涌出。
阿斯泰尔一手将她摁在床上,一边翻身下床,取出床柜中的药剂。
“梦妮,”他语气里带了点祈求,“你醒醒。”
药剂喂进梦妮嘴里,她疯狂扑闹地双腿僵在半空,肌肉缓缓放松。
梦妮眨了眨眼,散大的瞳孔往回缩挛。
“哥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梦妮眼角划出一道泪痕,“对不起。”
她呆滞地望着天花板,不再有一点反应。
阿斯泰尔给她倒了水漱口,擦净她嘴角的血迹。
“是哥哥自私。”他声音微微发颤,抱住她。
因为舍不得她,所以他亲眼看着她痛苦,却不肯放她离开。
是他品性恶劣。
良久,阿斯泰尔贴着她的脸颊:“梦妮,别放弃,再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梦妮安静地待在他怀里,久到他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声道:“好。”
阿斯泰尔没松开手。
他抱着她,直到天边泛起第一层灰白的光。
天亮时,梦妮从他怀里醒了过来,头昏沉得像被巨石压过。
她的视力更模糊了。
但她顾不上自己,她在被子里抓住阿斯泰尔的手。
她拿出来,凑近看,他的手缠绕了一圈白色纱布。虎口位置更是有一块穿透纱布的深色印迹。
“醒了?”阿斯泰尔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沙哑。
梦妮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不疼,”察觉到她的低落,他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安慰道,“谢谢你留下来。”
梦妮呼吸一顿。
她想起自己的计划。
“哥哥,我会变成一个怪物的。”梦妮的声音闷哑。
她说:“我害怕我会亲手杀了你。”
阿斯泰尔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像流水拂过。
“梦妮,别害怕。”
“遇见你之前,我的生命没有任何色彩,遇见你之后,保护你才变成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他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你失手杀死我,是我最愿意看到的死亡方式。”
平静真诚的话语撞击得她胸膛震颤。
力度大到将她的心也撞碎了,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肋骨上。
梦妮低低抽泣,不再说话。
阿斯泰尔最近管理政务的时间越来越少。
他大把的时间花在陪她身上。
好在梦妮的效率很高,在眼睛看不见前,依旧抽出时间,瞒着他整理出对理查德下饵需要的资料——几个小家族的资金漏洞、与反叛势力往来的记录。
这些消息足够帮助理查德立功。
顺便她还约定了他们下一次见面的时间。
梦妮趁着阿斯泰尔不在身边的空隙,将卷宗寄了出去。
她不知道,卷宗先被拿到了阿斯泰尔面前。
小洋楼的地下室,空地上堆着冰石,中心赫然摆放着一具打磨到一半的冰棺。
透明的冰石里冻结着鲜花,加上完美的雕刻,说是艺术也不为过。
阿斯泰尔放下手中的刻刀,接过路易斯的递来的文件。
“王上,女王午睡时间找人寄了封卷宗出去。”
阿斯泰尔手一顿。
明明他离开寝殿时梦妮已经睡着了,为什么他刚过来不久她便写了封信。
是恰巧,还是故意等着他离开。
他解开绳结,翻开卷宗。
阿斯泰尔没什么表情地看完所有内容,视线最终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三日后午休,王宫偏门,梦妮。”
他的拇指停在“梦妮”两个字上,反复摩挲。
路易斯被地窖里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寒颤。
就在他以为这封信件会被王上扣押时,阿斯泰尔重新系好麻绳,将文件递给了他,“去吧。”
阿斯泰尔交代完,拿起一旁的冰凿,用锤子敲打。
地窖内只剩冰屑沙沙落地的声音。
路易斯欲言又止,转身奉命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寒气透过手套刺进他的手指。
阿斯泰尔停下来,把手套摘下,将手贴在自己脖颈上暖了一会儿,又继续雕刻冰棺。
他想,梦妮死后,处理好她的后事需要几天时间,他才能去陪她。
所以他给她准备了一副冰棺。
他担心冰棺交给别人,梦妮会住地不开心,就亲自动手。
冰棺恰能容纳下他们两人。
地窖里的时钟终于敲响。
听到这个声音,证明午休时间过去,梦妮已经睡醒。
但这是正常情况。
而梦妮今日早就醒了,或许根本没睡。
阿斯泰尔指尖抚过冰棺的边沿,冷冷垂眼。
寒意顺着皮肉爬进骨头,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