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离开
成年典礼与继位礼如期而至。
钟声敲响时,梦妮站在观礼席的最前排。
她看着阿斯泰尔登上高台,在众人面前戴上金冠。双翼在他背后缓缓展开,像一堵巨墙拔地而起,投下一幕阴影。
于是,他手中举起的那柄四面折射出金光的权杖,便成了吸睛所在。
梦妮抬头仰望,不由眯起眼睛。
她想起今早贝丝在她耳边的提醒——王宫已由阿斯泰尔接管,不需要再有一个养女留下。贝丝劝她要考虑好今后的路怎么走。
对此她只是笑笑不说话。
今后她当然是要成为阿斯泰尔的妻子的。
号角声落幕,权杖的交接仪式完成,阿斯泰尔的目光快速掠过她一眼。
他在看她。
梦妮冲他扬起大大的笑容。
流程中冗长的誓词、贵族的仪式以及礼炮的轰鸣都成为背景,只有他的一举一动留在她的脑海。
仪式结束后,作为出席典礼的另一位王室成员,梦妮被簇拥着与贵族交谈。
她一大早就被佣人拉起来梳妆打扮。礼服的裙撑、腰束、蕾丝、珍珠,层层累加,让她走起路来十分吃力。
最后坐到宴席的座椅上时,她已经腰酸背痛、饥肠辘辘。
对比白日的喧闹,晚上的宴席算得上安静。
长桌从主殿那把铺着红丝绒王座的两侧,一直延伸到大殿门口。银器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每一套餐具之间的距离都精确到厘米。佣人穿着整齐的制服,托着银盘在其间穿行。梦妮的位置在阿斯泰尔的左手下方,紧邻主位,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但阿斯泰尔自始至终都没正眼瞧过她。
敬酒的大臣与贵族一轮接一轮,他端着酒杯,每碰一次都刚好浅抿一口。
梦妮往嘴里得体地塞着食物,几次都想悄悄开口关心他,可总是被打断。
不满意的情绪堆积,让她此刻全身仿佛被柴油浇透,只需一点火星就可瞬间爆发出半米高的火焰。
她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她像是中了阿斯泰尔的毒。她的心脏像被他捏在手里,喜怒哀乐完全由他牵动。
她的离不开变成一种瘾症。
她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病得更严重了。
从前她必须依靠拥抱来缓解对他的占有,但现在,只要和他说上一句话、对视上一眼,那种病症就会化作甜蜜的酒水将她灌醉。
可一旦没能实现,那痒意就会让她抓狂心碎。
梦妮急需阿斯泰尔的目光来缓解心中的不安。
她盯上他面前的一道菜。
以她现在的距离,她是够不到的。她需要站起身,胳膊从他眼前移过,这样一来他一定会注意到她。
但这样的举动在这样的宴会中,无疑是失礼的,更严重一点,会被看做对新王的挑衅。
梦妮一刀切下自己盘中的牛肉,攥了攥手里的刀叉,收回视线。她不想让阿斯泰尔的典礼留下任何让人议论的地方。
梦妮垂下眼帘没多久,余光就瞥见自己面前多了一只盘子。
她抬起头。
阿斯泰尔正侧头和一位老臣说着话,手却将装着菜的圆盘放到她手边。
是她刚刚看过的那道菜。
他夹了些放到小银盘里递给她。
梦妮一双眼睛像被星河洗过,亮晶晶地望着他。
老臣是看着阿斯泰尔一点点从政务里成长起来的。如今他顺利继位,老臣眼里多了份骄傲与欣慰。
他马上要退休离职,于是唠家常般提了一嘴:“王上,您现在继承了王位,对于自己的事也不能太马虎。”
老臣说话声音很小,像是怕别人听见,给王上添麻烦。但注意力完全在阿斯泰尔身上的梦妮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嘴角的弧度变浅。
阿斯泰尔垂下眼,看着杯底残留的酒液,语气平淡:“老师有心了。”
老臣还想说些什么,便见阿斯泰尔侧过头,对候在一旁的礼仪官吩咐,“殿前的路灯务必确保亮度,别让今晚年长的宾客看不清脚下的路。”
老臣识趣地闭嘴,他将酒一饮而尽,行礼退下。
阿斯泰尔的确说到做到。
梦妮用餐叉把小银盘里的那道菜卷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牙齿与汁水碰撞,竟让她尝出一丝甜味。
她刚刚炸起来的毛,被他三言两语抚平。
她想:她得一辈子听阿斯泰尔的话了。
宴席结束,舞会开始,阿斯泰尔独坐王座上,看着舞池里的人群。这场名义上为新王庆祝的舞会,并不需要他的参与。
余光里,一位年轻的伯爵向梦妮伸出手。
阿斯泰尔视线停住。
出于开场礼仪,梦妮站起身,指尖搭在了那位伯爵的手心上。众人的目光落在郎才女貌的两个人身上。舒缓的琴声响起,她的裙摆随着舞步转动,像一朵开在地面的花朵。
阿斯泰尔收回视线,落在王座的扶手上。
一曲舞毕,他察觉到梦妮的视线再次粘在了他身上才抬眼。梦妮坐已经回位置上,正摇头拒绝下一位邀请她的贵族。
那些光鲜亮丽的青年才俊,她仿佛不愿意多看上一眼。
不知在第几曲结束后,灯光暗下,唯留舞会中央的一点白灯。阿斯泰尔在暗光下站起身,拿起一件连帽披风,嘱咐总管几声,便转身离席。
他穿上披风,挡住月光,故意放慢脚步。
身后果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像小狗一样,哒哒哒地跟上来。
“哥哥,是累了想出来透透气吗?”她双手提裙走在他旁边,眼睛里的星光连黑夜也压不住。
阿斯泰尔朝她伸出手,“不累,倒是你,礼服重不重?折腾一天了。”
她看着他的手,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抬手小心翼翼地覆了上来。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想起这只手搭在别人肩膀上的画面,阿斯泰尔揉搓了下她的指尖。
梦妮咬唇:“只要有哥哥在,我就不会累。”
他承托起她衣裙的重量,看她少女羞怯的模样,嘴唇翕动。他望向远方,眼眸里映着半空绽放的烟花,“梦妮,愿不愿跟我去一个地方……我有些话想要和你说清楚。”
梦妮脸上笑容僵硬了一瞬。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紧握住她的手。
随即像是觉得自己想多了般,冲他微笑。她指节勾动,挠了挠他的掌心,“当然,哥哥无论去哪里,我都会跟着。”
阿斯泰尔羽睫颤动,掩住眼底的悲凉。
她无条件的信任,让他的剥离更像是抽走了能挽救漏水船体的最后一根木头。他亲手让将自己沉入水中,见证溺毙的结局。
他盯了她一会儿,展开双翼,带她飞上城墙。
城墙上可以俯瞰整个埃塞拉,最远处明亮的灯火看起来像一条彩带缠绕在边际。
梦妮从他怀里懵懂地抬起头,看了眼风景又迅速将视线落回在他脸上。
“哥哥,这里很漂亮——不过你要和我说什么?”
阿斯泰尔没有看她的眼睛:“梦妮,舞会上有没有心仪的人选?”
她笑容渐渐凝固:“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她眨了眨眼,“梦妮对他们不感兴趣,哥哥难道不知道吗?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月光趁机钻进连帽之下。一小块皮肤被月光映照到,阿斯泰尔扶住城墙的手指攥紧,深吸了一口气。
“梦妮,你的世界不该只有我。”
不该,也不能。
他不能接受她体内那股力量再次为谁爆发。就算她只在意他,只要会给她带来生命危险,他也会希望她能把她的心分给其他的人或物。
他那点情意,和她可能会承受的伤害相比,什么都不是。
她依旧不解地望着他。
他的胸膛像被一只尖利的五爪从里向外撕裂,把整个心脏狠狠捏碎了。即使他已经做足了心理预设,他也无法直白地说出让她离开。
他牵引着梦妮的视线向远处眺望。
烟花渐渐落幕,整座埃塞拉大范围的熄灯,但人声依旧鼎沸。接着,点点蓝光一片一片飞起,像成群萤火虫组成的海浪翻涌。
“新王继位,埃塞拉的子民会放羽灯祈福。”他说,“这些羽灯飞出去,有的会飘过山陵,有的会落在河流,但每一盏,都会带着祝福燃至生命尽头。”
“你现在的位置,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仅是埃塞拉,这个世界上很多地方,你还没见过。”
“一直待在这座宫殿,你看见的只有我。而外面,有比你想象中更美好的东西。”
“我希望,你去看看。”
他转过头看她一眼,发现她一直在认真听。他放低声音掩盖喉咙里细碎的哽咽,“你人生的意义,不止停留在这里。”
梦妮定定地看着,等他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