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全福夫人给她梳头盘的高髻将头发扯得很紧,保持了一天,这会儿将头发拆下来,只觉得头皮生疼,不愿意再折腾了。
呼晴闻言,先给姑娘按摩头皮,放松一下,然后给姑娘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用红绸带子随意但不失美观的绑起来。
一头青丝松松垮垮地固定在脑后,红绸细细垂落,随青丝飘扬,慵懒又随意,多了一丝别样的妩媚。
沈令渺从内室出来,就见翊哥儿坐在绣墩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啄往下掉,眼睛困得睁不开,吃完饭就发饭晕。
忍不住粲然一笑,脚步轻轻走过去。
“翊哥儿?”
翊哥儿努力撑开眼皮,抬眸望向对方,忽然身体腾空而起,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忽听道:“翊哥儿的丫鬟婆子来了没有?请进来,翊哥儿困了。”
话音未落,翊哥儿双手紧紧箍着沈令渺,抱紧了对方,一双凤眼似睁未睁,想睁开又抵不住困意袭来,但合上又不甘愿。
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拍着他,轻声道:“安心睡吧,不送你走。”
翊哥儿阖上了眼皮,脑袋下意识地蹭了蹭温暖的怀抱,神情满足安稳,似有一丝眷念。
小屁孩儿虽然才年方四岁,还是小宝宝一个,但一身的分量可不小,沈令渺抱着怀里的肉坨坨,绕过屏风进了内室。
想将小家伙放到床上,让他在床上睡一会儿,等他的丫鬟婆子找来,再交给对方带回去。
呼晴连忙阻止,道:“姑娘不可!”
“没事,我不在意。”
沈令渺弯腰,正要将翊哥儿放到婚床上,谁知翊哥儿甫一触到床面,就睁开了眼睛,凤眼惺忪,迷迷糊糊的望向她。
一双小手还紧紧箍着她的脖子,似乎是不愿意下来,沈令渺迟疑了一瞬,托着他的屁股,又将人给抱了回来。
她坐到床沿边,拍着他的背,嗓音轻柔:“睡吧睡吧”
翊哥儿阖上了眼皮,没过几秒,复又睁开,仿佛是在确认她还在,然后又闭上。
沈令渺的心肠不禁软了几分,抱紧了怀里的小人,嗓音低柔:“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1”
嗓音轻柔,低吟浅唱,空灵婉转,带着一种莫名安心宁静的力量,令人不自觉地全身心放松下来。
翊哥儿其实在她放他到床上那一瞬间,身体就醒了,只是困意还占据着他的大脑。
在她将他温柔的抱回怀里时,意识渐渐的清醒,但翊哥儿不敢睁开眼睛,听见她轻柔地唱曲儿哄他睡觉,整个人一下变得跟个木头似的,一动也不动。
翊哥儿想睁眼瞧瞧,但是又害怕他睁眼了,她就不唱了。
翊哥儿也不敢让她发现,他其实已经醒了,紧闭着双眼,继续装睡。
虽然翊哥儿很聪明,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算得上是小天才了,但是,光是知道装睡是没用的,理智上他确实把自己控制的很好,但身体早已出卖了他。
紧箍着她脖颈的双手,抱着不愿松手,还有僵硬的身体,木木的表情,这些早就出卖了他已醒来的事实。
翊哥儿还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天衣无缝,其实沈令渺早就看出来了,只不过没有拆穿小家伙而已。
婚前,她也了解过裴家各方情况,对翊哥儿的事情知道的不算多,但基本情况还是有所耳闻。
翊哥儿的身世说起来也是可怜,虽然贵为忠勇侯府的金孙,一出生就享尽荣华富贵,站在了绝大多数人够不到的起跑线。
但是同样的,翊哥儿一出生就没了娘,亲爹也在他不满一岁时,就领兵出征了,小小的一个人,双亲都不在身边,虽然有裴老太君和裴夫人的无尽宠爱,可是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沈令渺对翊哥儿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怜惜,看到翊哥儿,她总是联想到自身和小泠泠、还有砚哥儿身上,想起那位温柔美丽的兰姨娘。
她虽然比小泠泠和砚哥儿多享受了几年母爱,但在他们出生后,姨娘的身子渐渐的就不大好,总是生病,她主动承担起了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让姨娘好好养病。
翊哥儿比他们还要不幸,纵使有无尽的荣华富贵和长辈们的宠爱,但在沈令渺眼中,没有什么东西能抵得上母爱。
她想起了小时候她的母亲哄她睡觉时唱的摇篮曲,长大后,每次她失眠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起童年妈妈唱的摇篮曲。
轻柔的歌声,一声一声温柔地抚摸耳畔,翊哥儿起初不知所措,而后心里有些痒痒的情况,翊哥儿也不知道是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很舒服,他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不知不觉的,翊哥儿渐渐的从装睡变成了倦意袭来,伴着轻柔的摇篮曲,沉沉的睡去。
在失去意识之前,翊哥儿心里头还在想,他决定原谅她捏他的脸蛋。
夕阳余晖,倦鸟归林,忠勇侯府的喧嚣仍在持续,一丝不减,有越闹越烈的趋势。
今日裴珩大婚,殿前司诸班诸直各虞侯官、各直指挥使、副指挥使等将领,除去今日留值的之外,几乎全来赴宴,喝殿帅的喜酒了。
一个个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趁机闹了起来,忠勇侯府这么多待客的院落,就只他们院里最沸反盈天,闹腾得不得了!
裴珩将他们放到了最后一个敬酒,然而还是进去了,就被团团围住,脱不了身。
一个个大老爷们儿,平时甭管多注重仪容仪态,多怕多敬裴珩这位顶头上司,今日全撒了欢儿,一个接一个围上来灌裴珩酒。
饶是裴珩酒量再好,都有些顶不住这阵仗,不禁沉下脸,试图吓退这群无法无天的下属们,谁知一个个的今日就是要放肆地撒欢儿!
任裴珩再冷脸也无用,其他人大老爷们也瞧不出来什么名堂,隐隐感觉到了老大好似比平时脸更冷了,但那又如何呢?
新婚三天无大小,今晚这儿没有老大,只有新郎官!
“满上满上!!”
“老大,我先干为敬!”
“老大,我还没敬你酒呢,来来来我们走一个!”
“”
裴珩喝了一杯又一杯,人还没走出包围圈呢,幸好裴璋和裴玚几兄弟及时出现。
裴家六兄弟,除了老五裴珂外放做官不在,其余四兄弟怎么着也得给大哥撑起场子,还能让新郎官在洞房花烛之前喝醉了?
裴玚也是武官出身,人又生得五大三粗,个头高,块头大,相貌魁梧威猛,一来,拎着酒坛子,二话不说就给各位兄弟倒酒。
满上!满上!都满上!
豪情万丈,嗓门粗大:“我大哥还要洞房,老子可不怵你们几个兔崽子!来来来,谁不喝就是孙子!怂蛋!”
这一激,大老爷们个个顿时气性就上来了,都不服气,谁怕谁啊?
谁怂就是孙子!
裴玚直接拎着酒坛子往嘴里倒,又高声唤小厮,再抬酒来,今晚不把这群孙子喝趴了,老子就不姓裴!
裴璋、裴琮和裴璜几个也没被放过,几人虽也是自小习武,但除了裴琮之外,走的都是文官路子。
裴璋忍不住踹了老三一脚,傻的!
裴璜是二房庶子,不好像大房二哥一样直接对三哥动手,但也悄悄远离了浑身酒水的三哥。
裴琮年纪小,还未建功立业,豪情万丈不输三哥,今日见到这么多武将,兴奋不已,也学三哥拿了酒坛子豪饮。
不把这群孙子喝趴下,他大哥就洞不了房,身为弟弟,怎能袖手旁观?!
一个个都干上了,谁要是犹豫,谁要是迟疑,那就是孙子,孙子遭万人嘲。
这时,身为新郎官的裴珩,神不知鬼不觉地离了场。
魏羽和魏林两兄弟扶着自家大爷,一左一右两张脸生得一模一样,兄弟俩是孪生子。
魏羽是哥哥,魏林是弟弟,兄弟俩的性子截然相反,哥哥魏羽性子跳脱,弟弟魏林反而性格沉稳。
魏羽和魏林这一对孪生兄弟,是老忠勇侯还在世时,亲自为孙子挑的亲随,打小就跟在了裴珩身边,是裴珩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从外院进了内院,裴珩踉跄的身子突然就直了起来,眼神清亮如炬,不见半点醉意。
出声道:“看着点,别闹出了笑话。”
魏羽和魏林应声:“是。”
来的这些将领和卫士今日虽是不用当值,但也不好闹得太过,直接醉过去不省人事,万一发生了紧急情况,误了差事就不好了。
魏羽道:“侯爷,我送你去燕然院还是先回朔风堂?”
裴珩闻声看过去。
魏羽脸上笑嘻嘻的,又是皱眉,又是皱鼻子,将嫌弃两个字发挥得活灵活现。
裴珩蹙了蹙眉,低头嗅了一下,今日喝了太多酒,身上的酒味有些重。
忽然抬脚,看方向是通往朔风堂的方向。
目送侯爷远去,魏林老成的面容表露出不满的情绪,警告兄长:“大哥,勿要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