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渺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姿态松弛,嫡母院里的茶一向名贵,不可多得,口齿留香。
陈氏端坐主位,目光淡淡的扫过了面前的几位庶女,最终落在了渺姐儿身上。
她并非刻薄的嫡母,对待府中庶出的子女,一视同仁,既不刻意打压,也甚少严苛管束。
府里几个庶女,唯有渺姐儿在她这里最为自在,想喝茶就喝茶,想吃点心就吃点心,脸皮厚得紧。
坐姿也随意,规矩松散,陈氏早年也曾想严厉教导她些规矩礼仪,可每每面对渺姐儿,她总觉得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孩子竟好似完全听不懂言外之意,也瞧不出大人的半分眼色。
每当陈氏试图含蓄地提点几句,渺姐儿就会睁着一双扑闪扑闪睫毛的大眼睛,直愣愣地望着她。
每每到了渺姐儿这儿,陈氏总感觉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既气闷又无奈,久而久之,陈氏也就懒得再费那份心思了。
左不过是位庶女,回头寻个合适的夫家,打发几抬嫁妆嫁出去,也算是尽了她的义务。
这是陈氏之前的想法,现在情况有变。若是事情进展得顺利,渺姐儿要嫁入侯府,这性子和规矩万万不能再松散了,还有渺姐儿这身形也该减减了。
陈氏心思百转千回,面上只瞬息的功夫,放下了茶杯,目光看向渺姐儿。
神情淡淡无波,开口道:“澜姐儿这病,吃了这么多药,看了那么多大夫,这病始终不见好。”
“后日便是十五,我打算去大相国寺为她诵经祈福,求几道平安符,渺姐儿,你随我一道去。”
沈令渺闻言,点了点脑袋,唇角还沾着一片点心沫。
她原也是要跟嫡母说,十五那日要去大相国寺,她和惠桢约好了去大相国寺吃炙猪肉的。
还有小泠泠,她们约好了下午去瓦肆看相扑表演,于是道:“母亲,泠姐儿也跟我们一道去。”
话落,三娘子的沈令滢和五娘子沈令湘见状,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模样,也想出门放风。
还未开口,陈氏直接道:“滢姐儿,你及笄礼在即,后日锦绣阁的绣娘会上门为你量体裁衣。”
锦绣阁是汴京有名的彩帛铺,专为达官贵族制作各种精美的绫罗华服,若是及笄礼能穿上锦绣阁制作的及笄礼服,是旁人眼中艳羡不已的体面。
沈令滢一听,面上一喜,连忙起身行礼:“是,母亲。”
陈氏略点了点头,转头目光看向了四娘子,温声道:“泠姐儿,你的及笄礼也快了,便留下来跟在你三姐姐身边,这段时日多看多学,不可懈怠。”
三娘子沈令滢与四娘子沈令泠是同年生人,一个在六月及笄,一个在九月及笄,中间差了三个月,但也快了。
女子及笄礼之上,赞者多由家中适龄未出嫁的姊妹担任,三娘子的及笄礼上,沈令泠需担任赞者,协助正宾完成仪式。
至于五娘子沈令湘,年纪还小,离及笄礼还有好几年,不着急。
沈令泠冲长姐微微摇了摇头,起身道:“是,母亲。”
沈令渺听嫡母如此说,也只好作罢,下次再带小泠泠出门顽。
从嫡母院子出来,沈令滢整个人仿佛容光焕发,步子都轻快了许多,高高兴兴的,没有细想嫡母为何要在后日只带大姐姐出门,将她们几人全留在家里。
亲亲热热地挽着沈令渺的另一只胳膊,一张俏丽的小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软声道:“大姐姐,我想染个粉白凤仙珍珠指甲,你帮我弄好不好嘛”
沈令渺真心觉得,要是美术生穿到古代,肯定能靠手艺活下去!
要不是情况不允许,她都想在汴京开个美甲店了,绝对也能日进斗金!
她下巴轻轻往上一抬,那一双扑闪扑闪的睫毛微微下垂,斜睨了三娘子一眼,突然道:“哎,肩膀好像有点酸。”
沈令滢立刻心领神会,边走边给大姐姐揉肩捶背。
被挤到一边的五娘子沈令湘叉腰,对着三姐姐做了个鬼脸,撇嘴道:“三姐姐,你瞅瞅你现在像什么?”
“像只猧儿!有奶便是娘!”
猧儿就是小狗的意思,是指奶乎乎的小幼犬。
沈令滢气坏了!!
直晃沈令渺的胳膊撒泼:“大姐姐,你瞧五妹妹!”
沈令渺被晃得天旋地转,她这位三妹妹的手劲还挺大的,无奈道:“好了好了,我帮你教训她。”
说罢,沈令渺就扑向五娘子,沈令湘拔腿就跑。
沈令渺扑了个空,径直去追,三娘子沈令滢见状,此刻也顾不上淑女的仪态,赶紧跟上。
边追边放狠话:“湘妮子,你别跑!你给我等着!等我和大姐姐抓到你,你就完了!”
“来呀来呀,抓不到我,略略略”
“五妹妹,你怎么不跑了呀?”
“啊咯咯咯咯大姐姐别挠那儿,我错惹大姐姐!”
“好痒哈哈哈哈”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回荡在空中,沈令泠唇角也浮上了笑容,但眉宇间却有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愁思,心里总有种不太好的感觉,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春日阳光明媚,几位步履轻盈的少女在阳光下追逐打闹,花园中草木葱茏,生机盎然。
十五这天,沈令渺一大早就被呼晴和初阳两个丫鬟叫醒了。
她睡眼惺忪地被呼晴从被子里扒拉出来,一双杏眼半睁未睁,嘟囔着呓语:“什么时候了?天亮了吗?”
为什么她感觉这么困,不想起床!
又一头要栽到床上,被初阳眼疾手快,扶住了姑娘的身子,轻声唤姑娘:“姑娘该起了,夫人院里来了人。”
沈令渺:“啊?”
轻声的像是说呓语,啊了一声,大脑似乎还未启动,又一头扎进了丫鬟初阳的怀里。
小脸埋在初阳怀里咕涌:“别吵别吵!让我再睡一会儿。”
下一秒就没了声儿。
呼晴和初阳两个丫鬟对视了一眼,一一败下了阵。
这时,清圆和风荷一人端着个水盆进来。
风荷放下了手里的水盆,浸湿了帕子,她这盆是冷水,拧得半干。
初阳和呼晴两个丫鬟,一个扶着自家姑娘,一个将姑娘的脸从怀里扒拉出来。
紧接着,风荷拿着冷帕子覆上去。
沈令渺身子一个激灵,睡意正浓,沉浸在温柔乡里,冷不丁跟一个大冰块面贴面,冻得她一个哆嗦!
终于是睁开了眼睛,嗓音里带着浓浓的睡意,情不自禁打哈欠:“干什么,干什么嘛!”
瞧了一眼,外面的天好像还没亮呢。
“这不是还早嘛,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说着,她的上眼皮和下眼皮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根本不受控制,自己就闭上了。
呼晴和初阳她们几个无奈,一人扶着姑娘一边,合力将人从床上给薅下来了,伺候姑娘换衣洗漱。
沈令渺全程就跟没骨头似的,靠在初阳大宝贝怀里。
一套流程下来,人终于醒了,不过神情恹恹的,脸臭臭的,不想说话。
呼晴几个也不怕她,该上手就上手!
清圆熟练地开始唤醒大法,哄姑娘:“姑娘,今儿的早膳有梅花汤饼、酥乳灌肺、莲香鸡茸包、羊肉细馅包,小火熬了一晚上的七宝五味粥。”
“哦,对了!还有姑娘最爱的乳糖圆子呢。”
沈令渺听了,面上依旧神情恹恹的,可那个喉咙啊,就不自觉地开始吞咽口水。
几个丫鬟不动声色地彼此交换了个眼神,脸上透着笑。
呼晴道:“姑娘,夫人院里派了人来,可否让她们进来?”
沈令渺疑惑地抬头:“母亲派人来,有什么事吗?”
几人摇头不知,于是沈令渺道:“让她们进来吧。”
王嬷嬷带着几个丫鬟进来,身后的丫鬟每人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神情肃穆。
第10章 你睁眼瞧瞧我,我不信你两眼空空
“姑娘,夫人给你备下了新衣,请姑娘换上。”王嬷嬷道。
几个丫鬟上前,一字排开,沈令渺目光看向丫鬟手中的托盘,没有迟疑,乖乖起身:“既然是母亲的安排,那便更衣吧。”
她张开双手,任丫鬟操作,只是心头有些奇怪,偏头对王嬷嬷道:“王嬷嬷,母亲疼我,你回去替我谢过母亲的心意。”
“是,老奴回去定转告夫人。”
王嬷嬷态度恭敬,人却未立刻离开,守在一旁。
不一会儿功夫,沈令渺从一只花团锦簇的蝴蝶变成了一个碧绿的素包子。
上身着藕荷色的抹胸,鹅黄素罗褙子,外罩一件天水碧纱罗袖衫,下系了一条月白罗褶裙,素雅端庄。
更衣后,沈令渺头上的发髻、钗簪也一并被王嬷嬷带来的丫鬟解下,重新梳。
一头乌黑秀丽长发挽成了云尖巧额团髻,额前的发丝如云朵般贴在额角,丫鬟又取出一顶白玉角团冠,为她戴上,然后用红丝缯带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