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还不到用晚膳的时间,但小厨房里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温着火,常备各种点心,以防主子们临时饿了要食用。又因裴老夫人爱食羊肉,府里的主子也都爱吃,所以这道羊肉糜羹也是厨房每日常备的一道膳食。
羊肉被炖至软烂,然后捞出羊肉剁成细糜,再放回原汤里煨煮,撒上葱花、胡椒提味,汤汁奶白浓郁,肉香醇厚,无需咀嚼,既暖胃又易于消化。
婆媳二人陪着小心肝儿用了一碗羊肉糜羹,翊哥儿吃得小肚圆滚滚。
点心刚撤下不久,裴珩下值回了府,过来瑞安堂给祖母请安。
珠帘掀起,裴珩一身官袍未换,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凌厉,踏入堂内。
上前两步,撩袍跪地,行礼请安:“祖母,母亲。”
翊哥儿见到父亲,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唤道:“父亲。”
裴夫人对他招手,“翊哥儿,让你莺儿姐姐带你去花园玩会儿可好?”
翊哥儿看了眼父亲,面向莺儿姐姐伸过来的手,小身子灵活得很,扭身迈着小短腿,扑到了曾祖母身上。
埋进了裴老夫人怀里,摆明了一副不愿离开的架势。
裴老夫人低头哄乖孙:“翊哥儿,你前儿不是说想放风筝,让你莺儿姐姐带你去放风筝,可好?”
翊哥儿不肯抬头,一味地摇头,闷声哼唧:“祖祖,我不要,我要陪着祖祖好不好嘛?”
称霸东西两府的小霸王,埋在裴老夫人怀里,身子扭来扭去撒娇,这会子哪还有小霸王的威风?
裴老夫人被晃得心软,一下就倒戈了,摸着乖孙的头,语气宠溺:“好好好,都依你!不走不走,陪着祖祖。”
裴珩看出祖母和母亲有话要对他说,出声道:“翊儿,下来!”
话音落地,翊哥儿越发黏着裴老夫人,不肯从她怀里出来,只留了个后脑勺给裴珩。
裴珩眉心紧皱,声音冷硬:“翊哥儿不许胡闹,听话!”
大概是不常跟小孩打交道,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发号施令。
翊哥儿身子一抖,缩进了曾祖母的怀里,裴老夫人立马瞪了孙子一眼:“你凶什么?放缓着说嘛,翊哥儿都被你吓到了。”
裴老夫人拍着小心肝的背,轻哄着:“不怕不怕!”
“曾祖母~”
裴老夫人又瞪了孙子一眼,“曾祖母在呢。”
裴珩拧着眉,对翊哥儿这副撒娇卖痴的样子有些头疼,堂堂男子汉,怎可做小儿姿态?
眼底闪过了一丝不赞同,出声道:“祖母,莫要太惯着他。”
裴老夫人抱着怀里的乖孙孙,目光落在眼前已长成巍峨大山的长孙身上。
目光悠远,似是陷入了回忆。昔年幼儿,现如今已长成了冷峻威严的家中顶梁柱,是裴家下一代支撑门楣的倚仗。
外人只道他圣眷优渥恩爵加身,年纪轻轻封了侯爵,风光无限,这一身功勋背后承载的艰辛与危险,身为亲人,他们看在眼里,日日悬着心。
在战场上拼杀出生入死,将脑袋别在裤腰上,与幼子骨肉分离,其中种种苦楚,哪一个不是用命搏来的?
裴老夫人叹了口气,“翊哥儿未满一岁,你便奉命出征,领兵北境,他小小的人儿,又自幼没了娘,亲爹又不在身边,你叫我们如何不疼他?”
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集侯府万千宠爱于一身,在裴老夫人和裴夫人眼里,无论怎样百般溺爱,都是应当的。
裴夫人也出声护着孙儿,他们长房就只得了这么一颗独苗苗,如何宠着都不为过,说儿子:“翊哥儿还小,日后慢慢教就是,莫要拿出你在军营里训兵的架势用在家里。”
裴珩看着祖母和母亲这副护犊子的架势,心底无奈,他不过只说了一句,便引来了这么大的不满。
“罢了,”裴老夫人对儿媳道:“你与他细说吧,理当让伯端对此事了解清楚,做到心中有数。”
裴夫人点头颔首,说起与文昌伯府的前因后果,从三年前荣嘉公主的赐婚讲起,虽说先前已在信中写明了缘由,但到底不甚详细。
裴夫人娓娓道来,又将伯府沈二娘子缠绵病榻,找慧远大师批的命文也一并一一道来,最后寥寥几语,提了几句沈家大娘子。
裴老夫人带着乖孙孙去了榻上,逗着他玩七巧板,翊哥儿一心二用,低头玩着七巧板,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第8章 当真没有心悦之人?
裴夫人说完,堂内静悄悄的,丫鬟下人早已退下。
裴夫人道:“沈家大娘子素无才名,也从未听说过有何过人之处。”
简而言之就是个名不经传的小庶女,唯一让大家有印象的,不外乎两件事,一是她那一身的“福气”,二是前未婚夫是荣嘉公主的驸马,委实太平庸了些。
况且,大周女子以窈窕纤细为美,沈家大娘子体态匀称丰满,过于粗笨俗气了些。
裴夫人道:“母亲,依我之见,这门亲事不如就此作罢。”
顿了下又道:“若是觉得亏欠,回头咱们裴家出面,在军中或是家世相当的门第里,为她挑一位妥帖的夫君,也算是尽了咱们补偿的情分,断不会委屈了。”
话语间,郑氏的姿态高高在上,带着点怜悯施舍的意味。
作为当今官家的岳母,荣嘉公主的外祖母,出身于荥阳郑氏,身份贵重,在裴夫人眼里,伯府庶女不过是一个小人物,不必在意,连作为她儿媳的资格都够不上。
郑氏的言外之意,连四岁的小儿翊哥儿都听懂了,何况是人老成精的裴老夫人和心思缜密的裴珩。
裴老夫人神色淡淡,脸上的慈爱已不见,看不出她的喜怒,语气如钟:“这门亲事,咱们裴家与沈家两家早有默契,贸然悔婚断然不可。我裴家世代忠良,以忠信立身,岂能背信弃义?”
裴夫人听婆母这样说,顿时有些心急,辩解道:“母亲,儿媳并非此意。当初咱们看中的是沈家二娘子,如今沈家二娘子成婚不得,那这门亲事自然作罢,怎能由庶女替代?”
自然男女双方婚嫁两不相干,各自另寻亲事,沈家妄图用庶女顶替,这事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以次充好四个字,因着教养,裴夫人未说出口。
语气中难掩自傲,又道:“如今咱们家还愿意给沈家庶女寻一门家世相当,日子安稳的夫家,已是咱们家仁至义尽。”
裴夫人见婆母不说话,又继续道:“母亲,咱们家又不愁娶媳,汴京城想与咱们家结亲的不知凡凡,便是公侯世家的嫡女”
裴老夫人厉声喝道:“住嘴!”
郑氏被婆母这一声厉喝惊住,未尽之语尽数堵在了喉间,神情惊愕,抬头看向婆母。
裴老夫人从榻上起身,步履威仪,走到堂内,目光如炬盯着大儿媳。
“你道汴京城内想与咱们家结亲者众,你可知这背后的缘由?”
“是,咱们家圣眷优渥,父子双侯,这是咱们裴家的荣耀不假,可你身为裴家主母,只看到了眼前的繁花着锦,看不见烈火烹油的隐忧。”
裴老夫人语气有些重,敲打儿媳:“这种时候,越是旁人捧着,咱们越得收敛锋芒,岂能骄傲自满,自己倒先张狂了去?”
郑氏脸色瞬间涨红,立即起身站了起来,神情悻悻然,嗫嗫道:“母亲,儿媳”
裴珩见状,上前为母亲解围:“祖母,母亲并非此意,只是一时失言,还请祖母宽恕。”
裴老夫人看过去,扫了孙子一眼,目光最后又落回大儿媳身上,神色变得有几分复杂。
她这儿媳出身良好,自小锦衣玉食,没受过什么苦,日子顺风顺水,嫁到他们裴家来,她自认也不是那等磋磨媳妇的恶婆婆。
和安儿夫妻和睦,又无姨娘庶子横在中间,这些年日子过得和美。虽说早年痛失长女,悲痛欲绝,心头常怀遗憾。但这些年儿子孝顺,媳妇处处尊着她这位婆婆,养尊处优,日子顺遂。
平日里出门做客,旁人也是处处尊着裴家,捧着裴家,人呢也越发自矜,越发没了头脑。
裴老夫人无意给儿媳没脸,于是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道:“你当记得,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裴家已有烈火烹油之势,越是这般,越要约束家中众人行事须得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张狂。”
郑氏垂手恭立,面色羞赧:“是,儿媳日后必定铭记在心,不敢忘母亲的教诲。”
裴老夫人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珩哥儿,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自幼时起,珩哥儿便如大人般自持自立,习文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无论是冬日寒风凛冽,还是夏日酷暑难当,从未有过一日懈怠,也未叫过一声苦。
对于家族的安排也从无异议,将家族重任扛在肩上,重现祖上的荣光。
裴老夫人看在眼里,打心眼里,疼在心里,爱之深则为之计长远。
珩哥儿上段婚姻是两家政治联姻的牺牲品,履行河东裴氏与博陵崔氏的秦晋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