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子是黛青色,样式也跟普通布鞋差不多,看起来并不惹眼。
桐油布鞋单穿不太透气,黄莲给鞋面里子缝了一层软棉布, 也只勉强能够吸汗。为了全方位防雨,她还给鞋纳了十分厚实的千层底,又找人给鞋底子也上了两层桐油。
这双鞋不太适合日常穿,但去地里干活或是下雨时就很顶用了。泥水渗不进鞋里,鞋面脏了用布一擦就能干净。虽比不上正经胶鞋耐穿,但胜在轻便实惠。
这个年头,城镇里已经有胶鞋和胶底的解放鞋售卖,但售价很高。一双解放鞋得四五块钱,防雨的高筒胶鞋就更贵了。
条件好的生产队或许有人舍得买,他们孟家沟却压根没人穿过。知道他们队不会买,队里的代销店进货都不会选这些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黄莲的心意就显得弥足珍贵。
鞋子是按温冬阳的脚型定制的,她想推拒都不行。温冬阳的脚码挺大,但属于瘦脚,她的鞋别人基本没法穿,只能收下。
黄莲已经做了许多年鞋子,打眼一看都知道温冬阳是啥尺寸的脚。
温冬阳试了试,大小果然刚刚好。
她真诚感谢黄莲道:“莲姨,真是麻烦你了,这鞋我很喜欢。牛蛋那孩子向来懂事机灵,在我那里你就放心吧。对了,他在我那里学的东西,回去以后,要让他给你也教一遍,这样才好巩固他学到的知识。”
“哎,有你看着,我肯定放心!我记下了,等他回来我就让他教我。”黄莲高兴地应下了。
她一把年纪了,倒是没想着自己能学到啥,主要还是为了帮牛蛋巩固知识。而且她向来很听温冬阳说的话,所以答应时也毫不犹豫。
见温冬阳收下鞋子,黄莲心里才稍稍踏实。她听地主说过,地主小时候识字请先生要交束脩。
后面公社上办了中小学,她问了一次,说是也要交学费。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想攒钱供牛蛋读书,没想到学校突然停课了,这书就没读成。
眼下牛蛋又有了读书的机会,她咋能不激动?
不过,给钱的话,温冬阳肯定不收。能送点东西当作心意就很好,以后有机会还能再送。
自从温冬阳帮过牛蛋一次,黄莲对未来就悄悄升起几分盼头。
眼下,这盼头越来越亮堂,亮到她一路走回家,脸上都是笑着的。
就这样白日上工,傍晚温冬阳带着大大小小的一群人读书。
学习是件长久的事,它是慢功夫,三两天看不出什么成效,能带来的好处也不在朝夕。
眼下的阶段,大家就只是学,能说会写一些没见过的字,仅此而已。
眨眼就到了夏收时节。
一个夏收,一个秋收,就是农村人一年之中最重要的大事。
俗话说,春争日,夏争时,夏收是极忙的阶段,因为不止要收割处理成熟的冬小麦,还要在收麦的同时,趁墒在空出来的麦地里再播一茬玉米或大豆。
这样,等秋收时,所有地都不会空着浪费。春玉米大豆和夏玉米大豆相继成熟,能给今年增添一份收获,还能均衡土壤生态、恢复地力,并减少病虫害等等。
往年,队里人收麦子就是看哪里先成熟就往哪跑。一边抢收晒麦,一边简单翻整留有麦茬的地,立刻下玉米和大豆种。
但今年,有温冬阳在,夏收的情况发生了一点点变化。
又一场小雨后,连续好几天,温冬阳都穿着黄莲送的那双鞋在地里晃悠,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然后,她就找上孟晓东:“晓东叔,我看过了,咱们队向阳的那块坡梁地要先收。虽然那里的麦子暂时还没东缓坡地的麦子熟,但那个位置升温和失水都快,两天成熟度就会追上东缓坡了,要是不快点收,熟过头立马就会掉粒。反倒是东缓坡那里,麦子看着熟了,但温度水土都可控,晚收两天也不会熟过头造成损失。”
孟晓东听完大开眼界。
往常他也是跟着队里一起,看哪的麦子先熟就收哪里,不说他们,其他生产队基本也是这样做的,哪知道这顺序还有颇多讲究。
他很快回忆起来,一拍脑袋:“还真是!每年收坡梁地的麦子都发现掉了不少粒,一直不知道是啥原因,但它熟得又晚,咱们怕别处来不及收了,只能等后面再收它,没想到别处的麦子多放几天也行?”
“没问题的。”
温冬阳肯定地点点头,又说,“还有几块零散的地,我检查过,感觉有倒伏的迹象,最好跟坡梁地那边穿插着一起早收,不然再放两天绝对会有损失。”
那些有倒伏隐患的田地,麦子的品质和成熟度参差不齐,收了不会赚,但不收一定赔。
麦收行动的核心,不是保质保量,而是要尽量减少损失,所以那几块地值得留意。
还有就是:“有几块麦田的部分小麦很适合留种,您到时帮我叮嘱一句,给那几块地方画个圈,晚点再收,而且要单独收,到时收下来的种子也要单独放。”
留种的麦子得充分成熟再收。
这次赶上夏收,可以直接到地里看麦子的情况,温冬阳就从地里选了一茬好麦子。等秋后播种时,打麦场那边筛种也不用像之前那么费劲。
“行,我记下了!”孟晓东答应道。
然后很快去组织队员,安排人手做准备。
这期间,温冬阳每天仍是扎在麦田里。中途,她又根据实际变化微调了两块地的情况,最后在麦收的前一天敲定了抢收工作的正式方案。
太阳愈发热烈,夏收也轰隆隆地开始。
各个生产队齐上阵,报纸上的报道也都被夏忙的景象铺满。
孟晓东按照温冬阳拟定的方案,有条不紊地指挥大伙按顺序收麦。
队员们很快发现,这次的夏收似乎有些不一样,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行动上没啥变化,仍是队长往哪指,大伙就往哪割。割麦的顺序也还是乱的,仍是东割一块地,西割一块地。
但割出来的结果却完全不同!
“啥?要先割坡梁地?我看这东边的缓坡地麦子都熟了,为啥不先割呢?再放两天掉麦粒了咋整?”
“嘶!别说,这坡梁地不割不知道,割的时候就发现这里的麦子熟得也太快了,一上午一个样儿!”
“额滴先呀!坡梁地割完了,缓坡地的麦子居然也没熟过头,刚好来得及收哩!”
一边感慨,一边佩服,手上也不敢耽误功夫。
在田里抢收的人,镰刀都轮出了火星子。
割麦子也有技巧,麦茬不能留太长,否则后面不好翻地,影响种玉米。但也不能留太短,太短的话,割起来折腾人,得弯腰弯得特别低。
折腾人到是没啥,但会拖慢收割的速度。地里的情况一天一个样,收得慢了没准就会造成损失,谁也承担不起。
收麦时节,也是队里孩子们最忙的时候。哪怕是平时再娇惯的孩子,这会儿也得拎着提篮去地里,跟在收割的大人身后捡麦穗。
麦子一割完,立刻就要捆好运到打麦场去,摊开晾晒一阵,晾干一些后就要脱粒。
一部分麦子是用队里的牲口拉磨进行脱粒,更多的麦子还需要从公社那边借脱粒机。脱粒机就几台,夏收时好几个生产队轮着用,轮到他们队也要等上一阵。
等待期间也不能闲着,打麦场里收割下来的麦子需要整理。为了防止泥土混在粮食里,还要防下雨,地上得垫几层草垫子,还得提前备好遮盖用的雨布。
地里的活也不能停,麦田要继续收,收完直接让牛带着耕具下地里翻地,等把麦茬连根翻在土里,立马就下玉米和大豆的种子。
一个活接一个活,完全没有休息的时候,直叫人忙得喘不过气。
玉米皮编织小队最近也停了对外的供应,专心给队里编垫麦用的大席,还有捡麦穗用的小提篮。
就连孟晓东这个大队长,不去公社时也得一直扎根于田地。
他都如此,温冬阳更是没闲着。她没有固定的活,彻底成了一块砖,哪里缺人往哪搬。
这会儿她就在地里抢割麦子。
正经参与粮食丰收,温冬阳还是第一次。
累是累,但种地是她的兴趣,又有灵泉水养出的好身体撑着,她割麦子时就很有干劲。
割麦子,讲究力气和巧劲,算不上是精细活。
于是,温冬阳难得在这件事上展露出头角,收割效率远远超过了队里的老把式。
别人一上午割三分地,她能割四分,有时手感来了,一上午就能割半亩!
而且,真正让人服气的是,她的麦活做得极为漂亮,割过的麦子茬低穗净,所到之处,地上几乎不会掉粒。尤其是她留下的麦茬,高度特别精准,基本能控制在八厘米左右,又整齐又低,给翻土的队员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大伙都愿意来温冬阳所在的田里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