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巧红那女子嫁出去咧?”
“嫁咧嫁咧!昨天刚走的, 拿了好些东西走呢,额还去路上看咧!”
中午,土湾大队的队员们下了工, 端着碗蹲在道上, 一边吃饭, 一边兴致勃勃地说着孙巧红的事。
要说孙巧红,在队里也是个大名人。
她是个特别会来事的人,很会做人, 待人热情又热心肠, 队里谁提到她都要说一声好。
但是吧, 提到她本人的时候, 大家全是夸, 提到她家里就都叹气了。
孙巧红那丫头,小时候实在不容易啊!
她在家排老二, 上面有个哥哥,下面又有弟弟妹妹。
她父母拎不清还偏心眼, 觉得孙巧红属相跟他俩犯冲, 于是一直不待见她。
疼老大疼老三疼老四, 就是不喜欢她这个老二, 有啥脏活累活都让她干,干完了也不给她一个好脸。
在孙巧红十岁那年, 事情有了转机。
这丫头居然当着众人的面, 举起了一口装满水的水缸,身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巨力!
她爹娘知道她身怀巨力后乐坏了,美滋滋地跟孙巧红说,以后老两口就不上工了,让她多干些, 最好把一大家子兄弟姐妹都养上,还忍不住跟队里的人炫耀自家人要享福啦!
当时在外面,孙巧红听了父母的话,脸上笑嘻嘻的没说啥。
但第二天一早,孙家的邻居就给大伙说,昨晚听见孙家传来一阵阵狗被门缝夹到的惨厉嚎叫。
邻居话音刚落,那孙巧红的爹娘连带着大哥和弟妹,一家人就齐齐整整,鼻青脸肿地出现在地里干活了。
谁也不敢上前细问他们遭遇了啥,但多少也能猜到一点。
在这事上,大伙心里都是偏向孙巧红的。
除了觉得孙巧红小时候过得苦,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孙巧红自从有了神力,就常常在队里给大伙帮忙,抬个石头推个车啥的,这些对她来说一点儿都不是事儿。而且她见了人总是笑盈盈的,看着就舒服。
大伙可不就亲近她?
至于她家里的事......唉,巧红那孩子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你看她爹娘后面脸上也没再青肿过,说明她不会随便打人。
大家也听说了,她爹娘挨打是因为躲懒不想上工呢。他俩大好的年纪不想给祖国做贡献,这咋行呢?
所以巧红做得对啊!
就这样,孙巧红在队里当好人挣口碑,在家里当恶霸当老大,高高兴兴长到了二十岁。
二十岁的孙巧红迎来了新的烦恼:她嫁不出去了。
土湾大队的人都喜欢孙巧红不假,但也没人敢让她嫁到自家来啊!
对嫁人这事,孙巧红还挺憧憬的。
主要是在自家待腻了,看见父母瑟瑟缩缩的模样就觉得没劲,她很想换个新环境高兴一下。
队里没人敢娶她,她就只能向外找了。
一次偶然的机会,她认识了赵建民。
当时她有事上公社,回来的路上碰见赵建民跟他娘周爱珍,两人一个拉一个坐上队里的牛车,兜里的票子掉在地上也没发现。
孙巧红向来好心肠,就捡起东西还给周爱珍了,顺势搭了一段开往孟家沟的牛车,跟母子俩聊了几句。
这一聊,孙巧红就看出来赵建民是个软蛋了。
但是,软蛋好啊,她就喜欢软蛋!
至于周爱珍,看似强势,对她来说也不足为惧。
于是孙巧红就主动出击了。
问清楚赵建民没成亲后,她直接毛遂自荐。
孙巧红笑盈盈地跟周爱珍说如果亲事成了,自己不要财礼,还自带嫁妆。
反正娘家的事她都能做主。
至于财礼,也不急。
等她嫁到赵家去,东西不就都是她的了?
周爱珍一听,又惊又喜,只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在她眼中,赵建民自然是英俊有出息的,配谁都配得上。
这孙巧红五大三粗,长得不好看,八成是看上赵建民的脸了,恨嫁,才提出那些好处。
不过,周爱珍也活了一把年纪,没有轻易相信孙巧红的话。
回去之后,她专门找人上土湾大队打听了一趟,得知孙巧红确实能干,队里就没一个人说她不好,这才放了心。
后面,周爱珍又亲自上门到孙巧红家商议亲事,发现孙巧红家里人也和气好相处,待她好得跟亲祖宗似的,给她端茶倒水,让她受宠若惊。
两家的亲事就顺利定下了。
这会儿,婚席结束。
周爱珍正在畅想新生活,就被孙巧红古怪的反应泼了一盆冷水。
她忍下心慌,皱起眉头不悦地看向孙巧红:“你刚说得是啥话么?我跟你爹操劳这些年,累死累活的,咋还不能享个清福了?”
孙巧红一听,脸上的笑就更灿烂了。
接着,又露出一个苦恼的表情:“娘,你要这么说可就为难我了,咱们国家正是需要人的时候,你跟爹退下来,回头队长上家里来问,我都不知道咋跟人家交代了。”
周爱珍眉头越皱越深:“咱家的私事,你要跟别人交代啥......”
就是大队长来了,也管不到各家的闲事啊!
但还没说完,就被孙巧红打断了:“娘,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我还能咋样呢?我在咱生产队只是个外人,又不能打你,我也只能求求你了!”
她说着,抽手把屋里的桌子抬起来,拿起垫桌腿的一根方木棍。
这木棍有她小臂的长度,和她大臂差不多粗。
“娘,我求求你了!娘,你就跟爹一起去上工吧,不然我还咋做人呀!”孙巧红哀求着,用手把木棍掰断了。
见她掰棍子比掰筷子还轻松,周爱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娘啊,我求求你了!我的娘啊!”
孙巧红把折断的木棍摔在周爱珍身旁的炕上,半截木棍又摔分成了两段。
周爱珍死死盯着手边的断木,颤抖着咽下一口唾沫。
孙巧红每喊一句娘,她的心肝就狠狠颤一下,恨不得反过来喊孙巧红两声娘,让她停了那催命般的声音才好!
周爱珍赶紧抬头去看赵建民,却发现后者把脑袋低垂着,站在那跟局外人一样不吭声。
心下一凉,儿子是指望不上了。
周爱珍又转头看自家老头子,赵铁柱。
赵铁柱倒是没躲,看了她一眼,然后对孙巧红低声下气道:“巧红,你先别求了,求得爹心里害怕啊。你娘刚跟你说玩笑话呢,我俩以后肯定要上工的。你刚说得很是,我们还年轻,正是上工打拼的年纪!”
周爱珍动动嘴,想说些啥,却发不出声。
只能眼睁睁看那孙巧红朝老头子露出一个笑:“那就好,刚才是我误会爹和娘了,唉,我跟你们道歉,我这人脑子比较笨,你二老别计较啊。娘刚有句话说得对,以后咱一家人心往一处使,日子总能过好!”
这事终于告一段落。
孙巧红跟赵建民回屋去了。
只留下周爱珍跟赵铁柱两口子缩在炕上,抱着十二岁的小儿子赵利民一起哭。
周爱珍流着泪给了自己一巴掌:“造孽呀,我真是被猪油蒙了心,咋给建民娶回这么个孽障!”
一想到以后的日子,她只觉得昏暗看不到头。
赵铁柱也难受,闭了闭眼,挤出两滴清泪。
但他不忘提醒老婆子:“你小声些,叫那谁听到了,又要折腾咱们。”
两人堵着赵利民的嘴,一家三口又闷声呜呜的哭起来。
也没人敢想离婚的事。
这年头,刚结婚就离婚多丢人,以后在队里还混不混了?
而且,谁敢跟孙巧红开口提这事?提了以后,他们怕是活不到离婚那天。
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还是再忍忍吧。
忍到赵利民长大,大不了她们效仿孟老汉,搬去跟二儿子过。
孙巧红很快又跟生产队里的人打成一片,大伙都说周爱珍她俩踩狗屎运捡到宝了。
周爱珍爱面子,又不愿让退过亲的孟家人看笑话,打碎了牙齿也只往肚子里咽,对外也强撑着笑脸说孙巧红的好话。
她之前透过口风,说是娶了媳妇后就要回家享福了,这会儿却跟没事人一样天天按时上工,就有人好奇地问她。
周爱珍心里快恨死孙巧红了,可嘴上也只能说:“巧红贤惠呀!我把她当闺女看呢,想着还是多干两年,给她们小两口攒点养娃钱!”
队里人一听,就都夸她疼儿媳妇。
赵家和睦,不少人就来孟月行跟前晃悠,想看看她的反应。
然而,让人失望的是,孟月行跟孙巧红的关系居然十分不错。
两人搭伴干过一次活,发现彼此很能说得上话,关系就慢慢亲近起来。
孙巧红知道孟月行跟赵建民退过亲,还笑着跟她说:“退得好啊!他那怂包蛋哪能配得上你?顶多也就配我这种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