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要敬酒,温冬阳她们也出来了,找了个桌子落座。
只有阳坡还留在院里帮忙和面,传了句话出来,说他要给锦霞婶子打下手,等最后席结束了再吃饭。
问了一嘴,锦霞那边没意见,陈芳折就由着阳坡去了。
正席上,在一片捧场声中,两位新人从屋里走出来。
新郎赵建民穿着一套崭新的蓝黑布衣裳,新娘名叫孙巧红,梳着两条大辫子,扎了红头绳,身上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花布单衣,下面穿了条黑裤子。
两人胸前都别着一朵红色的布花。
赵建民端了杯烧酒,孙巧红却是端着一杯白水,挨个从前面的桌子往后敬。
一杯酒从头能敬到尾,说完话抿一口就罢了。宾客们杯里的烧酒也不多,两口就能喝完。
敬到这桌时,赵建民一看见孟月行就愣住了,还是孙巧红催促了两句才回神,终于没再掉链子。
孙巧红性子爽利,脸上带着笑,她体格看着健硕,人却很是亲和,这会儿招呼起人来,比赵建民看着更像主人家:“叔叔、婶子。各位兄弟姐妹,感谢大家今天过来为我俩贺喜!吃好喝好啊!”
温冬阳她们对孙巧红印象还不错,都很给面子,举起杯来喝了一口,祝福道:“祝你们日子越过越红火!”
孟启、陈芳折和孟月行敬的是酒,南湾、温冬阳和孟星灿喝的是茶水。
南湾是因为还小。
温冬阳是不爱喝。烧酒闻起来一股冲劲儿,有些刺鼻。她前世只喝过啤酒和鸡尾酒,都觉得不好喝。只要是酒就有苦味,她最爱的还是矿泉水,其次是各种甜甜的饮料。
孟星灿也不喝酒,他觉得喝酒容易误事。而且,他也不喜欢苦味,他觉得自己过得就够苦了,没必要再自讨苦吃。
新人敬完,周爱珍两口子也要过来敬一遍。有些桌上烧酒碗都空了,大伙就只能敬水。
或许是刚才儿媳露面让周爱珍长了脸,这会儿她走到温冬阳这桌敬酒时,也没阴阳怪气,暗地里也不咬牙切齿了。
“吃好喝好啊!”周爱珍春风得意地说了一句,用充满优越的眼神打量了两眼孟月行,仰头将手里的白水一饮而尽。
那潇洒的风范,活像是酒仙现世了。
她男人赵铁柱就不如她这样自在,看见前亲家仍有些尴尬,这会儿只举杯客套两句,就没再说话。
等她俩一走,陈芳折的大白眼就再也憋不住了:“瞧她那样儿吧!给她一床被子,披着都能上天了,真是狂得没边!”
陈芳折敢这么说人坏话,也是因为她们这桌没外人,自家人就把桌子包圆了。
不过,她也觉得那孙巧红看着是个好的,忍不住唏嘘道:“好端端的姑娘,要嫁到那个老虔婆家里受苦,也不知爹娘咋想的?不要财礼,还搭了嫁妆......”
听人说,孙巧红嫁过来带了一床厚棉花被子,一口好木箱子,箱里还装了几身新衣服、一个搪瓷脸盆和一个搪瓷缸子。还有几斤白面。
这已经是村里比较体面的嫁妆。
谁都不知道孙巧红看上了赵建民啥了,跨生产队也要嫁给他。
唏嘘归唏嘘,跟她们也没太大关系。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吃席。
酒席过后,终于到了重头的饭席。
当地的村席有几种规格,最基础的一种叫九碗素。
顾名思义,就是九种素菜,一般是家里条件不好的人家,撑不起荤席,就只能用全素宴张罗席面,具体菜式不定,有啥菜就用啥菜,端上来都用大碗装着。
再好一等的,叫九大碗,有荤有素。周爱珍家这次摆席,做的就是这一种。
九大碗是九种固定菜式:木梳背子、金枣糟肉、八宝甜盘子、熬白菜、熬过油老豆腐、泼汁老豆腐、黄花木耳丸子汤、凉调萝卜丝、熬萝卜片子。
木梳背子其实是说条子肉,口味咸香,因为肉在碗里码得齐整,看起来像木梳背而得名。
金枣糟肉是一种甜口的蒸肉,其中糟字是指糟香、甜香。
具体做法是将猪肉切块或者切片,煮熟后上色、码碗。碗中加入糖、红枣等甜味材料和别的调味料,最后上笼蒸。蒸出来的肉色泽金红发亮,如同金枣,故而得名。
八宝甜盘子是指甜饭。用糯米、红枣、糖等八种配料制成。
熬白菜看起来平平无奇,实则是用鸡汤或肉汤熬的。
过油老豆腐和泼汁豆腐做法不同。过油老豆腐是油炸的,泼汁豆腐则是把豆腐蒸好后,浇汁或油泼做成的。
熬萝卜片子是一种炖烩菜,萝卜和粉条等放入锅里慢熬吸汤。
黄花木耳丸子则是一盆荤汤菜,猪肉丸子加黄花菜、木耳等一起熬煮制成。
凉拌萝卜丝不必多说,就是刚才酒席时吃过的那种红萝卜丝。
在这个年代,谁家摆九大碗已经是难得的体面,周爱珍这回摆席也算是下了血本。
不过,九大碗也不是上限。以前村席较为铺张的时期,锦霞她们还受邀操持过更高规格的几种席。
一种叫“十全”,共有十种菜式,具体菜品不定,但荤菜数量必须比九大碗多。
还有一种,叫八凉八热。八个凉菜加八个热菜,一共十六道,有荤有素,档次非同一般。
但要说最顶级的席面,还得是“二十件子”。
一共二十个菜,菜式不定,但多数会用煎、炸、炒这样费油的做法。
往年,村里唯一摆过二十件子席的是地主家。有幸蹭吃过的人,现在都时不时要说出来炫耀一二。每道菜的菜毛啥样,都还记得一清二楚,仿佛昨天才吃过似的。
这会儿,温冬阳听陈芳折讲二十件子的事,津津有味地对付着九大碗。
准确来说是八大碗,调萝卜丝刚才当凉菜上过了,碗早就吃空了,这会儿已经被人端走。
孟月行没骗人,锦霞婶子的手艺是真没得说,木梳背子跟金枣糟肉吃得人满嘴流油!
要说温冬阳以前也吃过蒸菜,总觉得菜被蒸得水乎乎,吃着总有些不爽利。但锦霞做的蒸菜就不会。
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条子肉和金枣糟肉被蒸得恰到好处,一点多余的味感也没有,而且,调味也真是绝了。
几口下去,糟肉嫩甜而不腻,条子肉咸香而不齁,肥肉酥烂而不糜,瘦肉适口而不柴。
接着再吃熬白菜,荤汤给素菜借味,其中鲜香自不必说。最后再尝泼汁豆腐、萝卜片子,纯粹的素菜竟也做得别有滋味。
菜色勾人食欲,却不遮食材本色;菜香扑鼻馥郁,却不盖食材本香;菜味鲜醇有度,却不掩食材本味。
这才称得上色香味俱全!
只吃菜自然不够饱腹,每桌都配了一盆玉米面馍,吃完还能再要。虽然不比白面馍香软,但量大管饱。
一时间,来坐席的人都没空说闲话了,只埋头苦吃。
温冬阳也一口菜一口馍美滋滋地吃着,吃完,再盛上一碗肉丸子汤喝。
一碗进肚,她长长舒出一口气,深感今天没有白来。
八大碗端上桌,短短一会儿,各个桌上的菜碗就全空了,连碗底留的汁都被人用馍蘸得干干净净。
这年头,还没有后世村里坐席那种“吃不了兜着走”的现象,主食够量就不错了,哪有多余的菜还能叫人包走吃?
就算真巧有剩下,那也是主家自己要留着吃的,不会有人没眼色地拿走。
这会儿,菜吃完了,席却还没结束,最后又端上来一小盆酸汤素臊子杂粮面,一人分上一小碗吃。
北方人讲究“迎客的饺子送客的面”,面条有长久之意,当地人办席也是保留了这样的传统。
只要面条一上,就是到了收席的时候。
温冬阳前面吃撑了,但闻到这普普通通的臊子面,竟也做得奇香,她还是没忍住叨了两根,剩下的实在吃不完,被一脸自然的孟星灿端过去吃掉了。
面盆收走了,天已经黑了大半,大伙却不急着走,还要再坐着说说话,消消食。
院里。
阳坡跟着锦霞她们忙活了半天,这会儿终于忙完,也吃上面了。
“吃,给娃多吃点肉,长得快!”
满仓面露慈爱,先是给阳坡的面里夹了两个硕大的条子肉,又要把糟肉往他碗里夹。
阳坡刚塞了一口面,这会儿话都说不清:“满仓酥,唔的碗要塞不下啦!等吃完,唔,次完再嘎!”
他使劲把面咽下去,又说,“叔,你跟我锦霞婶子也多吃点吧,刚才做了那么多菜,看着就很累人呢!”
阳坡说是来帮忙,其实也并没有帮上太多忙,村席的大锅饭不是他这种小瘦猴能掺合的。
那巨大的一口锅,锦霞颠勺时,能用单手连锅带菜端起来晃荡。
阳坡也偷偷试了试,他空锅都得用双手才能抬起来。
阳坡过来帮忙,倒没想着偷师。
主要厨艺这事真不是看两眼就能学会的。火候、刀工、调味,哪一项不是要自己花时间和精力去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