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凌峰带着勘测队赶回中部战区驻地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山路上跑了一整天,队员们都带着倦意,唯独他脚步依旧沉稳,刚进办公楼就先去数据室递交了当天的勘测样本,笔记本电脑夹在臂弯里,袖口沾着点山间的泥土,也没顾得上拍。
“江参谋,可算回来了。 ”
数据室的干事抬头看见他,立刻递过来一份加密文件。
“上午刚转下来的,上级情报部门转发的匿名邮件副本,一共七封,
都是从境外不同节点发过来的,内容涉及极端气候和地质异常预测。主任说让你先看看,明天小组会讨论。 ”
江凌峰接过文件袋,指尖触到冰凉的加密封条。
他眉峰微微动了一下:“知道了。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拆开加密文件袋,把七封邮件的打印稿逐页摊开在桌面上。
第一封是大气环流异常模型,第二封是酸雨成分模拟推演,第三封是山体冻融灾害预判……
越往下看,江凌峰的眼神越沉。
他指尖顺着邮件里的一组坐标划过,指尖微微顿住,眉头皱了起来。
那组坐标,怎么刚好是今天他去勘测的北坡裂隙带?
邮件里预判的冻融深度、滑坡风险等级,竟然和他今天实地测出来的数据,吻合度高得惊人。
不只是北坡。
邮件里提到的几处地质薄弱点,有一半是他这半个月跑过的勘测点,数据偏差不超过百分之五。
剩下的一半,是还没来得及勘测的区域,但按照地质规律推演,结论完全站得住脚。
江凌峰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这些数据绝不是随便编的。普通的末日论爱好者,拿不出这么精准的实地参数;民间科研团队,更不可能同时拿到四个国家的气象监测原始数据。
发件人要么有顶级的信息渠道,要么…… 真的预判到了什么?
他想起下午在山路上遇到的那个女生。
她也是张口就说出了北坡裂隙带的冻融风险,等级和邮件里写得分毫不差。
是巧合吗?
江凌峰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和他画图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世上懂地质的人不少,单凭一句话就把两者联系起来,太牵强了。
他重新坐直身体,打开自己的电脑,把今天的勘测数据全部导入模型,再和邮件里的参数一一叠加比对。
屏幕上的曲线不断重合、修正,最终形成一条持续走低的风险预警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办公室里只有主机运转的低鸣声。江凌峰盯着屏幕,眼神专注得像在盯着战场沙盘,连水都忘了喝一口。
等他把初步分析报告写完,抬头看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打印机缓缓吐出几页纸,他拿起笔,在报告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刚劲有力。
【建议:提高山区地质灾害与极端气候威胁评估等级,提前启动基层避难所加固预案】
第二天上午九点,作战参谋小组的讨论会准时召开。
不大的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有工程兵出身的老参谋,也有情报部门的分析员。
主持会议的是张副主任,五十多岁,资历很深,做事一贯求稳。
“今天就两件事。 ” 张副主任敲了敲桌面,“第一,上周转下来的匿名邮件,大家都看过了,谈谈看法。第二,江凌峰那边的山区勘测有了新数据,一起碰一碰。 ”
话音刚落,坐在左边的老陈先开了口:“我的看法很明确,就是民间末日论者搞的噱头。这种邮件每年都有几十封,危言耸听,博眼球而已。真要是有依据,为什么不署名?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提交给科研机构? ”
“我同意老陈的说法。 ”另一个参谋接话,“数据看着像模像样,但支撑不了这么极端的结论。就凭几组异常波动,就说要上调威胁等级,太草率了。
真要是误判,浪费的人力物力谁负责? ”
质疑声此起彼伏,占了大半。
张副主任看向江凌峰:“小江,你说说。你一直在跑一线勘测,数据你最熟。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江凌峰坐在会议桌末尾,手里攥着笔,神色平静。
他翻开自己的报告,语速平稳地开口。
“我对比了十七个实地勘测点的数据,和邮件里的预测参数,平均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二。其中北坡裂隙带、西沟断层带两处高危区域,预测结果和实测完全一致。发件人的地质模型和气象推演逻辑,没有明显硬伤。 ”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众人:“我的判断是,这不是恶作剧。哪怕只有三成概率成真,提前做好预案也比临阵慌乱强。建议先把威胁等级上调一级,同步推动山区基层加固工程。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静了两秒,随即反对声更响了。
“百分之九十二又怎么样?巧合而已!”
“江参谋,你这也太危言耸听了。就凭几封匿名邮件, 就要动整个战区的工程预案?动静太大了!”
“就是,真要是传出去, 引起社会恐慌,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老陈靠在椅背上,语重心长地劝:“小江啊,我知道你做事认真,但也不能太钻牛角尖。数据这东西,怎么解读都有道理。稳一点,没坏处。”
江凌峰听着众人的质疑,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淡淡补了一句:“数据不会说谎。真到出事那天, 再准备就晚了。”
“行了。”张副主任抬手压了压,结束了争论, “匿名邮件的事,存档备案,继续监测,暂时不上调等级。”
他看向江凌峰:“江凌峰,勘测工作继续做, 数据再细化。加固预案可以先做草案,但暂时不落地。都散了吧。”
这是典型的折中方案——不否定,也不采纳,先放着观望。
众人纷纷起身离开,老陈路过江凌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会议室里很快就空了,只剩下江凌峰一个人。
他把散落的文件一一整理好,又把自己那份报告拿出来,翻到加固预案那一页,指尖在“基层工程兵培训”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上级不批正式预案,没关系。
他可以先做参考手册。
下午,江凌峰办公室的灯亮了一下午。
他把自己这些天勘测的所有数据、邮件里可落地的预判,还有工程加固的实操要点,全部整理成了一本薄薄的《山区地质灾害加固参考手册》。
手册既没有红头文件,也没有正式编号,就标注了“内部参考”四个字。
下班前,他把手册电子版发给了下属几个基层工程连的连长。
“闲着可以看看,有备无患。”
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发完消息,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同办公室的小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江哥,你这又是何必呢。上面都定调了,你还费这劲。真要是出事了,也怪不到你头上。”
江凌峰拿起外套,动作没停:“怪不怪得到头上,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可是……”
“数据摆在这里。”他打断小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万一真用上了,能救人。”
小李张了张嘴,没再劝。
他跟江凌峰共事两年,太清楚这位参谋的脾气了。话少,认死理,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别人争名夺利的时候,他永远闷头做事,哪怕不被理解,也照样做。
江凌峰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来,他下意识地按了按左肩。旧伤又有点隐隐发痒,很奇怪,最近明明没下雨,也没高强度训练,总时不时犯一下。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手刚碰到方向盘,忽然顿了一下。
下午整理手册的时候,他脑子里莫名闪过山路上那个女生的脸。
冷静,笃定,说起地质问题时眼神亮得很。
他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备用名片。
上午去勘测点带的备用名片,剩下最后一张,和今天递出去的那张一模一样。
名片上只有姓名、单位和办公电话,干干净净。
他看了两秒,又把名片塞回了口袋里。
萍水相逢而已,说不定以后都不会再遇上了。
江凌峰发动车子,驶出了大院。
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他脑子里还在转着手册里的加固节点,盘算着明天再去复核两个勘测点。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很快不见了踪影。
作战指挥中心的档案室里,那份署名江凌峰的分析报告,被盖上了“非主流意见”的戳记,归档进了厚厚的资料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