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补充了一句:“末世筹备, 不能赌概率。要做最坏的打算,留足冗余量。”
老参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低头再看那份清单,发现这份清单逻辑严谨,进退有据,确实挑不出半分毛病。
但他还是说道:“我先保留意见。这份清单我先按你的来, 但我自己那边, 还会再备一套方案。”
苏暮点头:“可以。多一套方案,多一层保险。”
李副局长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江凌峰坐在后排,看着她从容应对质疑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忙忙碌碌地过着。
每天开会、下仓库、跑测试场,事情多的做不完,天一亮就扎进工作里,再抬头往往就已经天黑。
那天中午,苏暮在规划室核对物资清单,忙得脱不开身。赵雅云先去了食堂,刚坐下没多久,江凌峰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
“赵总。”他打了个招呼,把一个餐盘放在赵雅云对面,另一个餐盘放在旁边的空位上。
赵雅云看了一眼那个餐盘的菜, 问道:“这份是给小暮的?”
“嗯,她忙起来又忘了吃饭,我就顺手打过来了。”江凌峰把餐盘摆好。
赵雅云笑了一下:“她不吃鱼。”
江凌峰一愣:“怎么会?她不是爱吃鱼吗?”
“是吗?我可能忘了。”赵雅云耸耸肩。
江凌峰奇怪地看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皱。
苏暮没过多久就来了,手里还拿着笔记本,一边走一边往上面记着什么,
直到坐到桌前她才抬起头。看到面前摆好的饭菜,她愣了一下,抬眼看向赵雅云:“妈,你帮我打的?”
“江凌峰打的。”赵雅云笑道。
江凌峰把筷子递给苏暮:“先吃饭。你不吃辣,我打的都是没辣椒的菜。”
他又问:“你爱吃鱼吗?你妈妈说你不吃鱼。”
苏暮接过筷子,低头看了一眼。
红烧鱼段、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
她转头看向抿着嘴笑的赵雅云,朝江凌峰道:“她跟你开玩笑呢。我最喜欢吃鱼。”
说起这个,她愣了愣。
江凌峰怎么知道她不吃辣,爱吃鱼?他们在天灾副本里,有吃过正常的饭菜吗?
哦,她想起来了。
那是虫潮副本里,队伍刚清完旧粮库,在仓库角落歇脚。王欣烧了一壶水,翻出几包泡面,问大家要什么口味。苏暮说“随便”,王欣就递了一碗香辣牛肉面过来。
苏暮拆开料包,热水一冲,辣味冲上来,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
王欣还在跟周野说话,没人注意。但江凌峰就坐在她旁边,他看到了。
他没吭声,只是把自己手里那碗没拆的泡面递过来,顺手把她那碗端了过去。
“我爱吃辣,换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
他又问:“你平时最喜欢吃什么?”
苏暮当时没多想,接了面就吃,顺口答道:“爱吃鱼。”
这件事,在一个个副本里,是最平常的对话。要不是江凌峰提起,她都忘了。
苏暮抬起头,看向江凌峰。
江凌峰正低头吃饭,侧脸线条绷着,像是刻意在回避她的目光。
苏暮轻轻挑了一下眉,没有就这个话题问下去。
赵雅云坐在对面,看看女儿,又看看旁边埋头吃饭的江凌峰,笑得很开心。
这天加班到深夜。整栋办公楼就剩规划室还亮着灯。
苏暮趴在桌上核对着最后一批物资轮换清单,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夜风吹得窗户微微作响。桌上的咖啡早就凉透了,她也没顾上喝。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苏暮头也没抬。门推开,江凌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子,还冒着点热气。
“还没走?”他走过来,把袋子轻轻放在桌上,“路过街口,看见老字号的糖炒栗子还开着门,就买了一袋。你尝尝,还热着。”
苏暮抬起头,看向他。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投在墙上,高高的。 “谢谢。”她伸手接过袋子,指尖碰到纸袋,暖暖的温度传过来。
江凌峰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没说话,就看着她拆袋子。栗子炒得油亮,外壳裹着糖霜,冒着热气,甜香漫开来,冲淡了满屋子的纸张油墨味。
苏暮剥了一个,放进嘴里,软糯香甜。
“挺好吃的。”她说。
江凌峰看着她。灯光很柔和,她低着头剥栗子,发丝垂下来一点,遮住了额角。
他很想伸出手,去拨一拨那绺头发。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好像梦到过你。”
苏暮剥栗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梦到什么了?”
江凌峰摇摇头,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努力回想,可脑子里只有模糊的碎片,什么都抓不住。
“记不清。”他声音很低,带着点自己都无法解释的执拗,“就记得……不想让你死。特别强烈的那种不想。”
“好像在什么很危险的地方,你站在我前面,我怕你出事。”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唐突,连忙补充:“可能是最近天天想天灾、想预案,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乱梦的。你别介意。”
苏暮看着他。他眼里的困惑不像是装的。他并不是在试探。
她精神力强悍,就算她不特意去探知,可身边人情绪上有什么波动,她还是能感觉得到。
江凌峰这段时间时常凝视她,表情困惑,像是记起了什么,却又啥也想不起来的样子。
或许是天灾将近,游戏马上就要结束了,所以江凌峰这种精神力极高的玩家,会对游戏里的经历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副本里的生死与共、楼顶的告白,都被游戏创造者封存在了江凌峰的记忆深处。但如果执念太深,精神力又强,那么残留的一点情绪,一点执念,仍然会顺着潜意识慢慢渗出现实里来。
玩家游戏记忆和现实感知,第一次有了轻微的重叠。
苏暮没有接话。
她把手里剥好的几颗栗子,轻轻推到他面前。
“吃吧。”她说。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
江凌峰看着她推过来的栗子,心里微微一动。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剥着栗子,甜香飘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窗外的月亮,悄悄移过了中天。
苏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下一个副本,可能会很难。”
江凌峰看她一眼,点头道:“这款游戏,既然能提升我们的身体实力,那肯定也带着预兆。而游戏从来都是从容易模式到地狱模式。既然天灾要来了,那游戏怕也越来越难,结束前,将是最难的一次。”
可不就是最难的一次?
天灾马上开始,游戏即将结束。最后一个游戏,没有预告,或许会是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模式。
“你说,咱们在游戏里是不是最好的搭档?是不是经常并肩作战?否则,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感觉,觉得跟你在一起,就是最安全的。我可以把我的后背交给你。我还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甚至常常看着你的背影,都觉得异常熟悉,就像认识了很久很久。”
苏暮笑了笑:“或许吧。我想,等现实里的天灾来临,游戏就结束了。没准那个时候,咱们就把游戏里的一切想起来了。”
她摊了摊手:“你看我做的那些天灾预警,就是凭直觉做出来的。虽然我写过这么多年的末世小说,研究过古往今来大大小小的天灾,但那些东西自然而然地在我脑海里,就像我似乎经历过一样。这大概就是那款游戏出现的意义。”
江凌峰点头:“对,我也这么想。”
忙碌中,五天时间转瞬即逝。
最后一天,苏暮把手里的工作全部收尾,物资清单定了稿,装备测试出了最终报告,人员训练大纲也下发到了各单位。
她和赵雅云把家里的储备又清点了一遍,应急包放在玄关门口,证件、药品、压缩食品、求生工具,样样齐全。
如果这是最后一个副本,那么从游戏里出来,天灾就马上开始了。到时候苏暮和赵雅云要立刻出发去香港,接收那批集装箱和物资。
原来她想一个人去,让赵雅云留在家里再做最后的准备。
但赵雅云不愿意在那种特殊的时刻跟女儿分开。
所以两人干脆一起去。
江凌峰打了电话过来:“苏暮,游戏是不是要开始了?”
“对。”苏暮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还有大概四十多分钟。”
“你在哪儿?我想跟你一起进游戏。”电话里传来江凌峰清朗的声音。
“我在家。如果你能出来,那就来吧。我把定位发给你。”苏暮道。
半个小时后,江凌峰驱车出现在了苏暮家别墅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