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嗯了一声,目光往西投过去。灰蒙蒙的晨雾里,热电厂那截歪了的烟囱戳在天际线上,像根烧黑的手指,直直指着地底的巢xue 。
“今天下巢。”她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等它下一波涌过来,这墙守不住。”
江凌峰一点都不意外,只是点了点头, 把探测仪合上:“行。我去召集人,顺便把联络仪带上。”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聚在了冷库前的空地上。
地上的薄霜还没化,踩上去沙沙作响。一夜死战,人人身上都挂着彩,绷带渗着暗褐色的血,脸上带着熬通宵的疲惫,眼窝深陷,却没人扎堆交头接耳。经过昨夜南墙那一役,没人再敢小瞧这个突然带着人杀进来的清冷女人——郭茂喊破喉咙都顶不住的缺口,她带着人硬生生堵了回来,守到了天亮。
在这吃人的末世里,能带着人活下去,就是硬道理。苏暮站在半截木箱上,没什么长篇大论的开场白,直接分兵。
“分四队走。”
“第一队,尖刀组,九个人,我带队,走最前面,开路。”
九个人往前站了一步,站成一列。
苏暮、江凌峰、周磊、陈劲松、方媛、陈子添、杨成、丁小辉,再加上周野临时调过来的副手,个个手上的刀都见了血,是全园最能打的底子。
“第二队,郭茂带你的七个人,紧随尖刀组之后,策应左翼。哪边压力大就补哪边。”
郭茂抱着胳膊站在左边墙根下,下巴微抬,依旧带着点惯有的傲气,却没像从前一样抬杠挑刺,只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身后站着六个手下,都是跟了他好几个副本的老人,个个横刀立马,眼神凶得很。
“第三队,孙大勇带你们四个散兵,加上裴川、罗珊的人,统归周野指挥,负责断后,守退路。遇虫不恋战,把口子堵上就行。”
孙大勇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好”,周野也咧嘴挥了挥手,大嗓门亮得很:“放心!后路丢不了,老子把它焊死!”
“第四队,谢平带所有当地百姓留守园内,守墙、看粮、照顾伤患。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门,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谢平站在人群边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听见苏暮叫他名字,他一脸意外。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点头道:“苏队放心,物流园交给我。”
谢老倌拄着根木棍站在他身后。
听见苏暮的安排,他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往苏暮那边飘了一下,又很快垂下去,没人看清他眼神里是什么。
分工刚落定,江凌峰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怀里抱着个鼓鼓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在空旷的场地上格外清晰。
帆布掀开,是六台巴掌大的金属方盒。
外壳是用旧电台的铝壳改的,边缘磨得发亮,侧面嵌着个带防滑纹的铜旋钮,底下缝着厚帆布腕带,看着粗粝,却透着股扎实的劲儿。
“各队队长,过来领一台。”
江凌峰蹲下来,先拿起一台扣在了自己左手手腕上,调整了下腕带松紧。
“郭茂、孙大勇、裴川、罗珊、周野,你们五个各拿一台。尖刀组这台我带着,居中调度。”
五个队长走过去,一人拿起一台。
郭茂翻来覆去掂了掂,金属壳冰得硌手,分量不轻。
他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惯有的质疑:“这玩意儿就是你说的通讯器?谁都知道虫群有电磁干扰,普通对讲机一下去就废,这东西能行?别下去了全是杂音,白费事。”
“试试。”
江凌峰没多辩解,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自己机子侧边的按键。
“嗡……嗡……嗡……”
三短一长的低频震动,同时从郭茂手里的联络仪里发了出来。声音不刺耳,闷闷的,却清清楚楚,连旁边站着的手下都听见了。
郭茂愣了一下,低头盯着手里的金属盒,又抬眼看向江凌峰,眼里多了点讶异。
他把联络仪扣在手腕上,扯了扯腕带确保牢固,闷声道:“行,有点东西。”
孙大勇也学着按了一下自己的,自己手上的没反应,江凌峰手腕上的却震了两下。
他粗着嗓子问:“这玩意儿在地底下能传多远?这废井深得很,真要是几公里深,不好使吧?”
“标称有效距离三公里。”江凌峰指尖敲了敲金属外壳,“超过三公里信号会衰减,岩层厚、溶洞多的地方,也会打折扣。但按探测仪的深度看,母虫大概率在三公里左右的位置,就算再深,也有办法。”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走五百米,我会留一块高阶虫晶核碎片当中继站,放大共振信号。只要你们跟紧前队,别落太远,通讯就断不了。”
说完,他抬眼看向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苏暮,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苏暮一直站在那儿,唐刀横在臂弯里,没插话,也没动。
见江凌峰安排妥当,她干脆利索地下令:“出发。”
西城门“吱呀”一声拉开,锈迹斑斑的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队伍鱼贯而出。
苏暮走在最前面。
知道玩家们对精神探测比较敏锐,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全开精神力全域感知,只把感知收在身周十几米的范围,足够应对突发状况。
开路是她的事,全局调度的则是江凌峰。
江凌峰一只手按在联络仪的按键上,走一段就扫一次前方,再通过联络仪给各队报情况。
“一队注意,前方三十米右壁有虫卵堆,密度不高,贴左走,别碰卵壳。”
“二队跟太紧了,和三队拉开二十米距离。不然虫从侧面冲出来,你们没地方转身。”
“三队后卫注意,身后五百米有零散虫群,速度不快,不用管,别掉队就行。”
低沉的声音通过联络仪,传到每个队长的耳朵里。
郭茂走在二队的最前面,手腕上的联络仪每震一下,他就听一句指令,然后下意识地调整队伍的位置。
走了约莫半刻钟,他忽然偏过头,对旁边并肩走的孙大勇压低声音说:“这姓江的,有点东西。有他在中间调度,能少死不少人。”
孙大勇点点头。
不止他们俩,散兵队里也明显松了口气。联络仪里时不时传来的调度声,像颗定心丸,没人再像之前下副本那样慌慌张张。
一路往西,建筑越来越破败。
原本的厂房、宿舍都塌得差不多了,断墙残壁张着黑洞洞的口子,像一只只蹲伏的兽。
地上全是虫尸碎壳和被啃秃的草根,踩上去咯吱作响。
零星几只落单的低级虫刚从废墟里钻出来,还没等展开翅膀,就被走在最前的周磊一钢管砸烂在墙上,连声响都没多大。
空气里的腥气越来越重,混着霉味和地底的潮气,闻得人胃里发紧。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第三口废井出现在眼前。
枯黄的荒草缠在井口,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有人在里面拽。黑黢黢的洞口往下延伸,深不见底,像张张开的嘴,等着人往下跳。
光是站在井口边,都能听见底下隐隐传来的、虫翅振动的低频嗡鸣。
江凌峰蹲下来,把背上的虫群探测仪取下来,架在井口边。他掀开探测仪的盖子,调节了一下功率,把探头慢慢往井口伸了半截。
屏幕“啪”地亮了。
先是稀疏的几个红点,越往下,红点越密,到了深处,已经红成了一片,像烧透的炭,几乎要溢出屏幕。
探测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快得连成了一条线,尖锐的声音在空旷的井口边回荡,听得人心里发紧。
江凌峰盯着屏幕,脸色凝重。
“母虫就在热电厂地下,就是这个位置。”他指着屏幕最中心那个最亮的光斑,“从这口井下去,直插最深处。信号到这儿已经到极限了,再深岩层太厚,就扫不到了。”
苏暮凑过去,低头看着屏幕。
屏幕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像一片沸腾的血海。最中心的光斑沉在最底下,亮得刺眼,像一颗埋在血里的心脏。
她看了几秒,直起身:“足够了。”
郭茂也凑了过来,目光扫过屏幕,眉头拧得更紧。
“我看过地图。”他声音带着质疑,“底下岔路多了去了,横七竖八全是巷道。万一走错路,钻进死胡同,虫一堵,全得埋里面。”
这话一出,身后几个散兵也骚动起来,小声嘀咕着。
“不会走错。”江凌峰指尖点了点屏幕上的密度分布,语气很笃定。
“每到一个岔口,我会用探测仪扫一遍每条支路的虫群密度。虫最多、密度最高的那条,一定是通向母虫的主通道。你们听我信号走,别自己乱选路,就出不了错。”
郭茂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又看了看江凌峰笃定的脸,最终没再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