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深水城水脉很多。”
“所以很难找。但有一处......我找到了个例外。后面是个山丘,土壤不干不湿。下方还有矿脉,金银混杂,足够让矮人安眠了。”
“在哪里?”凯兰还不知道深水城有这个地方。
“这就是难办的地方。”塞布丽娜叹了口气,又去勾炉灰。灰已经见底,只剩光秃秃红彤彤的碎炭,“在一户人家——就是我刚刚提到的后院。那块地有主人了,不能开荒作坟。”
“可以买下来吗?”凯兰问。
她问得很小声。她没存下来多少钱,这些年都捐赠掉了。她以为有了深水城堡,自己一辈子也不需要用上什么。
“这就更难办了。”塞布丽娜说,“那是个富人家,特别富有,性情古怪。只有一个老人住着,总自言自语絮叨着。她不愿意住在别墅区,说那群俗人把空气都染臭了,就自己盖了栋小房子。”
“那应该好办。塞布丽娜,怪人最喜欢和你打交道了。”维亚特毫不留情。 “你出面,或许老人愿意让出后院。”
“就算愿意,也得出价。”塞布丽娜说,“交易必须公平。否则,那些你欠人的总有一天全找上门来。而且你选择不了偿还方式。好一点的,把钱还上。坏一点的,会搭上性命。”
“地下有金银矿,对吧?”维亚特问。
塞布丽娜点头。
“老人知道这件事吗?”维亚特又问。
“我当然不会告诉她。”炉火渐渐暗下去,塞布丽娜没有再填炭。
“那就买下来,你先垫付。”维亚特裹紧外袍。虽然说春天要来了,但也不至于这么早就断炭吧。 “瑟希肯定会同意。等她回来,再给你钱。”
瑟希最爱干小本万利的事。
他都能想象到日后的局面:矮人哈维的小墓碑旁,几十个工人奋力挖矿。地面上没有一块好土,只留给哈维3平米的空间。旁边插个木牌,写道,“矮人哈维,矿井的灵魂,请你保佑我们产出更多的金子吧!”
“那可不一定。”塞布丽娜说,“万一瑟希不答应怎么办?你现在问问她。”
“法师印记没连上。”维亚特说。
“那你做担保人。”塞布丽娜说,“万一瑟希不付,你得把钱还上。”
“多少钱?”维亚特充满危机感,不会真是什么卖身级别的数字吧?
塞布丽娜从熄灭的炉火中取出块炭,随手取来纸,在上面粗糙画了几个数字。
哦。
维亚特伸头看了一眼,差不多是他的身价。不是身价,书价。他把《边缘一夜》的版权全卖掉就值这么多。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狼狈。
“买吧。”他还是说。
“你保证?”
“我保证。”
“建立契约的保证?”
“建立契约的保证。”维亚特不懂,她搞这么正式干嘛?
“所以,契约一端,是我让老人空出房子;契约另一端,是你支付给我这个价格。”塞布丽娜指了指纸片。
维亚特同意。
......
从塞布丽娜的表情来看,他绝对是被坑了。他还来不及反悔,契约已经达成。咒语死死缠住他,而塞布丽娜这才视若珍宝地拿出一张转让书。
转让书上,老人将房产让渡给塞布丽娜。
还是无偿。
“我已经完成了约定。”咒语越缠越紧,塞布丽娜说,“现在该你了,孩子。”
凯兰从书中抬起头,这下,她对死灵术更感兴趣了。这不仅能指导生死,还能学到不少社会经验。她托起腮,饶有趣味地看着这一幕。
“你怎么做到的?”维亚特不死心。
“好吧,'回答你的疑惑'这一项,原本并不在契约内容中。但看在你是瑟希xx 的份上,我告诉你吧。”
“ xx是什么啊?!”维亚特崩溃了。
“你有一句真理,怪人的确爱和我打交道。那老人邀请我进入房间,观赏她的珍藏。”塞布丽娜无比赞赏地说,“怪不得她要住得偏远,她可装了一房子的宝贝。从1到80岁死人年纪的骨灰,头颅做的坩埚,触碰就会烧死人的花卉......她狂热地痴迷着死亡。”
“听起来和你差不多。”维亚特说。
“她得知我的身份,急切想要一个恩典。“塞布丽娜说,“她痴迷着死亡,可随着年纪增大,她越害怕自己的死亡。”
“她想一直活下去?”
“不是。”塞布丽娜说,“她恨不得马上去死。只是......她心存疑虑,怕死得不够美观。”
“?”
“她痴迷美丽的死亡。”塞布丽娜解释道,“像一盏半残不残的灯烛,在一地油蜡中泄掉最后的光芒......这是她梦想中的死。可她年纪太大,病痛又多,她很怕哪天死得难看。”
“她可以选择自杀。”维亚特毫不留情,“而且选择多样,溺死,吊死,烧死,应有尽有。”
“这些都丑陋无比。”塞布丽娜嘲讽,“你这个鲁莽的毛头小子,对死亡之美毫无尊重。另外,还有独居需要考虑。她一个人死掉,谁来处理她的尸体?”
“所以你好心帮了她一把?”
“好心,十分地好心。”塞布丽娜合起手,眼含笑意,“我给了她一个体面迅速的死法。作为交换,她把房产无偿送给我。”
“你直接杀了她?”
“这是她求之不得的恩典。现在明白了?把钱交给我吧。”
......
维亚特把兜都掏干净了,还是一大半还不上。他只能把《边缘一夜》全部版权赠与塞布丽娜,作为了结。
“你要保密作者身份,这是唯一的要求。”维亚特可不想在现实中被人认出来。几分钟时间,他从坐拥版权的大作家变成流浪汉,心情复杂。
“当然,我很有职业道德。”塞布丽娜笑眯眯地,把契约收进口袋。
“......”维亚特还是忍不住,说,“你骗了我。你不是说交易必须公平?你说,'凡欠人的,总有一天全找上门来'。按照因果律,你骗了我这笔交易,以后会倒霉的。”
“你不会当真了吧?”塞布丽娜挂起一个笑容。
“你竟然会相信那句话。”凯兰忍不住插话,她晃了晃手上的书,“你该看看这个。第一页,就告诉你不要相信因果律的规则。”
“狗屁规则。”塞布丽娜毫不客气,补充道。
-
塞布丽娜间接做了件好事。
她把维亚特搞破产后,维亚特再也不抱怨出不了门了。他巴不得不出门,不睡觉,一天20个小时都坐在书桌前,他忧心忡忡,啃着笔杆,连头发也抓得乱糟糟的。
“写不出来。”他今天第56次叹气。
“把自己灌醉试试看。”凯兰从书桌后扔出一瓶酒。
“这瓶酒是哪来的?”维亚特的手黏糊糊的,酒瓶上全是指印,发出难闻的腥味。
“瑟希的空间指环。”
维亚特立马松手,酒瓶应声而碎。怪不得一股虫子味,他去洗了几遍手,可那股味道还是隐隐约约不肯散去。
“第一章......”
维亚特继续啃笔杆,《边缘一夜》受人喜爱是因为限制级的描写,可以说,市面上从未有过这么大胆的情色片段。可接下来写什么呢?
他重新去取了一瓶酒,把自己灌得晕晕乎乎。继续写情色片段?不行,新开一本书,内容照搬前面就没意思了,读者也会视觉疲劳。他脑袋里一个词也蹦不出来,如果全凭心意,他不愿意再写情色,他想让两个主角重新穿上衣服,他笑了,那他很快就会变成个穷光蛋,没人愿意付稿费,一个醉醺醺的穷光蛋。
开篇,写昏暗的烛光,在暖融融的烛火中,窗纱却偏偏泛着冷意。门外起了一阵风,趁着这风,女主拢着蜡烛走进来。她的脸被兜帽遮住,随着走动,疤痕如同波浪泛出水面。男主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肌肤一阵瑟缩,“风大了”,她说,“把窗户关上吧。”
轻轻合一声。
蜡烛不再飘摇,伤疤被牢牢地遮住。她的脸也藏在黑暗中。
男主抬起手,可只是在空中抓了一下。他不敢面对她的眼睛。泪水和疲倦已经漫过过去的十年,身体成为被蛀空的树干,情欲成了白蚁的养料。空空如也。
......
对。
维亚特飞快动笔,就这样写。年轻的爱欲纠缠太常见了,年轻,总是充满活力,愿意花无数时间无数汗水在一个陌生的身体上。但是中年,中年的疲惫,疲惫中还得抽空爱恨交加,这才是卖点。
“两桩空空的树干,对望着。
“不知道是谁的手掀开了兜帽。可在这时,灯光晃晃地矮下去了,逐渐熄灭。蜡烛已经燃尽......”
维亚特继续写,接下来该做什么?他把这份情感移植到自己身上,他面对不可接近之人会做什么?他想到一个身影。
一瞬间,维亚特的感官变得敏锐,当他面对不可接近之人......他贪图却不敢上前,那时,他的感官会聚集起环境的所有气息。他会努力抓住空气中散落的每一个信号。他会闻到麦田的气味,听到虫子沙沙植入皮肤,他会贪图,他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