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催促混血种们。
这些人曾为“无能者”做事，但出生不能为整个生命作注脚。那半个矮人、半个人类的基因，到地面或许有歧视，但还算活得下去。快走吧，瑟希催促混血种们。
可混血种们只是围着水面——水面。溢出的养料、气囊、死去幼体的集合，一个堪比邪神的发酵罐——围着水面，跪拜祈祷。他们在祈祷什么？他们在希望什么？养育室的幻影已经被打破，可他们还守着现实的残渣不肯离开。
他们狂热起来，呼喊，眼神直直望着湖面，望着出生时第一眼看到的“星空”。在雾气的升腾中，这些显得更加神秘而幽远。混血种在心中激发了一种信念，他们着魔般望着岩壁，嘴里喃喃——
一个人跳入水中。
这不是普通的寻死。几乎于殉道。水中持续高温，他在跳入、双脚接触水面的一瞬间就发出巨大的哀嚎。肢体扭曲，沉入湖底又很快漂起，漂起时已经换了种颜色、换了个模样。
这哀嚎没有绊住后来人的脚步，他们神色更加坚忍，仿佛因为苦痛，这种赴死就变得更有意义一般——
两个，三个，四个，
跳入水中。
瑟希被眼前一幕震得说不出话。她低估了“无能者”。世界上最可怖的不是身体改造，而是精神改造。他可以把各个种族融合实验，但真正让他成为地下领主的，是精神实验。
瑟希神情凝固，她望着一团死气的水面，双脚想要远离。
可水面开始翻起泡泡。集中地、突兀地出现在正中。那些早死的和晚死的尸体，围绕着中心，就像祭祀法阵。
正中心，众多泡泡开始簇拥。共同托起一个存在。
“泡泡，通常和诞生有关。”这个念头倏忽出现在瑟希的脑中，神明的诞生，是从海洋细密的泡泡中出现。水中生物在卵泡中孕育下一代。子宫，这巨大的养育室的子宫，本就应该诞生生命。
泡泡越堆越高，很快，在水面形成一个突兀的小山堆。
绵密的泡泡如同襁褓，裹住了真正的孩童——不是幼体。那些幼体只是耗材，是不需保护的工具——透过泡泡，一个人裸身其中，似乎毫不畏惧高温。
“只有一个人在里面......”瑟希声音颤抖。
她离开养育室时，里面几乎全都死光了，除了......正和岩壁建立链接的“无能者”。
身后的凯兰抽出长剑。
那经由雾气层层反射、巨大的剑影，就打在水中的襁褓上。
第260章
“无能者”从水面诞生。
他毫不畏惧高温, 头发沾湿，浑身赤裸，如同初生的生命般纯洁而光辉。他从水底缓缓浮起, 睁开眼, 如同一个懵懂的孩童打量这个世界。
“他一点事也没有？”维亚特盯着沸腾的水面, “他......是什么东西？”
瑟希看着水中的人影,就像看一个老熟人、一个老朋友。从第一次见面时就是这样, “无能者”对待这个世界，就像一场游戏；摆弄人类,就像桌面的卡牌。瑟希沮丧极了。这种兜兜转转,回到原点的局面让人脱力。
“无能者”被剑影晃了一下。那反光正照在他的眼睛上。他被激怒了，毫无预兆地大哭, 真像一个真正的婴儿。
只不过, 这哭声远比普通婴儿有威慑力。
它从水中央传来, 反射到四壁, 给这本就闷热的洞xue加上难耐的噪音。它们从四面打来，穿透身上的每一处皮肤和内脏。
三人无法靠近水面。
一凑近, 声浪和热气就把人逼回去。无从下脚, 只要稍稍碰到水面，皮肤就会立马被煮熟。只能被动承受哭声的冲击, 却无法反击。
哭声更大了。
瑟希凝视着脚下的水面。声浪激起一层层环形纹路,以“无能者”为圆心，朝四周辐射开来。
甚至,在微微颤抖中,瑟希看见了上方倒映的岩壁——那闪烁的“星空”，无数幼体第一眼看到的美景，宁死也要投身的地方......如今泡着无数幼体,成了他们最后的坟墓。
多么诗意，多么讽刺。
养料输送了无数幼体，就算被推翻，还能牢牢保护住主人。它构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无人能够靠近。
只是......
瑟希的目光没有移开水面。
世界上怎么会有极致安全的东西呢？只要有光，物体的背面就一定会有阴影。养料保护了“无能者”，可要是反过来用......这层水是障碍，但也可以是通道。圣水是她的武器，而水是最好的介质。
她背对着两人，比出一个行动的手势——无数次了，早在卓尔巢xue击退蜘蛛的时候，就是这个暗语：“我先触发敌人，你们寻找时机，一起攻击。”
她拧开瓶塞。
金色的圣水顺着岸边倾入湖中。养料与圣水相遇的地方，水面嘶嘶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涌、挣扎。原先保护“无能者”的层层圆环，此刻成了最好的介质。圣水从一个环跳到下一个环，顺着声浪的波纹迅速蔓延，逼近中央。
一声惨叫。
“无能者”猛地远离湖面，往后退去。
可圣水已经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所有波纹都闪着金色的光泽。 “无能者”的皮肤碰到圣水，泛起细小的气泡，像被滚油溅到一样。他在水中来来回回、反复游走，却只能减轻一些圣水的伤害，无法彻底摆脱。
维亚特抓住时机，藤蔓从岸边探出，缠住“无能者”的脚踝，猛地拖向岸边。
“无能者”在水中被拖拽，撞碎了一层层的油花。空荡荡的左手在挣扎中漂浮，像个被钓出水面的残缺的鱼，狼狈，疲倦，滑过泛着尸油的水面。
就是现在。
凯兰举起铁剑——
凯兰对准“无能者”的头颅，一剑下去，他就会即刻毙命。她做好准备，她下定决心，她的手因疲惫而颤抖但她从未放下剑，冷光逼近，也照亮了“无能者”。
剑身倒映出“无能者”的脸。
一条趋于腐烂、阴暗鬼魅的生物，头发如海藻缠到一起。他紧盯着铁剑，紧盯着这闪着寒光、随时可能要了他命的东西，他紧盯着......
“嗬，嗬......”
“无能者”喉管里发出几声沉闷的声音。瑟希看去，才发现他在笑。
他的笑意越张越大，嘴角延伸到耳边，最后笑意大到整个面孔开始变形。双耳往上延伸，生出尖锐的触角。皮肤鼓起泡泡，突然爆开，变成包裹经脉的血红色......
“你的圣剑呢？”“无能者”盯着凯兰，嗬嗬直笑，“你已经砍断了我一只翅膀......还想要杀了我？”
“无能者”腾出水面。
猩红的高温跃过三人，羽翼的腾腾声疯狂击打着耳膜。 “无能者”的投影倏忽变大，只是......飞行时明显不稳，往左边重重坠去——
他那空荡荡的袖管，化作空荡荡的左翼。
是魔鬼。
是阿法斯特。
-
凯兰的大脑一瞬间空白。
不应当是这样的。
不应当是这样的。神曾教导人类，万物各有其属，各有归途。必须敬奉神明才得幸福，亵渎生命终食恶果。这是不可倾覆的法则。
魔鬼终将斩于圣剑之下。
魔鬼亵渎生命，他不仅玩弄人类，现在还把手伸向了神明的领域——创造生命。魔鬼打破了禁忌的边界，他尝试造出一批又一批的新生命，将两个世界的躯体和灵魂交替。
他应当受罚，他应当被惩。
他不应当好好地站在这里。
神明会巡视每一寸祂的土地，祂会惩罚每一处不端。凯兰的手曾疲惫到极点，都不曾放下剑。可现在这把铁剑不断加重，重得她整个人都要向地底坠去。她支撑不住，手重重垂向地面。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被神明遗弃，可魔鬼却好好活在这里？魔鬼的法力没一点折损，甚至还有增加的趋势。一路走来，凯兰甘心受罚。哪怕举起铁剑，她也要对准敌人。哪怕破誓，她也要捍卫神明......可她此刻，放下了剑。
为什么？
魔鬼的阴影重重袭来。很快，耳边风声大起。圣水显然惹怒了魔鬼，养料翻涌着咆哮，卷向岸边。三人连忙躲避。可那红光一接触到身体，关节开始变形，躯体不受控制地反向翻转。
瑟希和维亚特还能勉强抵抗，凯兰却整个人被压向地面，膝盖重重砸进碎石里。
凯兰面对强敌，下意识就要念咒。
可咒语抛向空中，只变成了一连串空洞的字符。圣武士破誓，她已经没了神明，咒语从她口中发出，可另一端神明不再应答。
缺少庇护，她不过是个可怜的、沮丧的、奔逃的人类。
神明从不解释。
神明只判决，祂并不回应这判决是否公正。公正，一如天平的两端，只有两端势均力敌时，才有谈判的价码。
而神明与人类太过悬殊。人类只能低下头颅，等待宣判的到来。然后将惩罚和恩赐一起，打包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