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如”的睫毛微微颤抖。
......她看到了。
她看到一束暖黄色的光正在靠近。闭起眼睛,这种光亮愈加明显。她感到温暖,她感到久违——这束光是幼年看见的地底蘑菇,抱住她粗糙的大手,老人,妈妈,朋友,一切记忆浮上来又很快破掉。岩壁听见了她的祈求。她涌出泪水,融入周围的营养液。她得到了庇护,她满怀感激地拥抱这束暖光......
“呃——”
“许星如”的眼睛瞬间睁大,思绪断在中间。她用尽全力,只扭动了一点脖子。
“呃......”她的瞳孔放大,因为惊恐,也因为濒死——
这光芒的来源是瑟希。
瑟希正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许星如”不明白,死去的人怎么还能回来。她很仔细,她检查过了......这具尸体瞳孔扩散,四肢僵硬,明明已经死了。嘎,嘎,嘎——脑袋的转动不再灵敏,每转一下就多几圈锈迹。她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只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细密的泡泡。泡泡顺着水流进入管道,很快消失不见。
“许星如”死了。
在气囊中,消灭她要更加容易。瑟希收回双手,虎口微微发疼,指尖传来黏腻的触感......她用力太大,快把“许星如”整个脖子掰断了。 “许星如”面孔灰白,脖子软塌塌倒在一旁。没了武器,进入气囊,她像一个真正的幼体般脆弱。
瑟希没想到“许星如”这么轻易就死了。她为了占据上风,那一瞬间用出最大的力量。可“许星如”就这么死了——面孔倒在液体中,像失鳔的鱼浮上水面。瑟希不像掐死了一个敌人,倒像掐死了一个婴儿。
瑟希说不上来这是什么滋味。
她抿抿嘴,似乎也尝到一点甜味。它来自管道,来自气泡,来自无数个同而不同的幼体们。
第258章
有那么一瞬间,瑟希一阵恍惚,被熟悉的晕眩击中。她看见了“许星如”最后的眼神,就像她杀死卡里克时一样复杂。
复杂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隐藏了另一面。随着死亡,这一面永远不会对她开放。
水流浑然不觉的流动着。
一缕水波轻拂过“许星如”的唇畔,带上点死亡的气息,随即又穿过瑟希的发丝。在水下,在朦胧的营养液下,她们如同真正的双生子一样,双目相对。只是其中一双眼睛渐渐染上阴霾,瞳孔失焦。一个孩子还活着,另一个却已死去。
瑟希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干,但她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许星如”的脸颊。
也许是错觉, 尸体的睫毛颤动了。就像秋天最后一只快要冻死的蝴蝶, 用尽全力, 但小到看不见。也许都怪水波,它循环养育了太多生命, 夹杂了太多不必要的记忆。
瑟希打破气囊。
水流“哗——”地一声破出,两具身体躺进,但出来时只有一人。瑟希拖着身子,离开营养液,她身子剧痛到整个人趴伏在地上。她紧贴大地,凭着那一点冰凉的触感缓解疼痛。她靠着气囊,大口喘息,发丝缕缕打湿,就像那些拽死水手的藻蔓。
营养液被打翻在地,瑟希只需要张开嘴, 舔一口,只需要一小口——营养液是天然的疗愈剂,它甚至能缝补烂掉的尸体——她就会好受得多。
但瑟希紧闭嘴巴,她的本能和意识里在交战,这种交战比疼痛更加难忍。她溢出泪水,双眼模糊,但牙齿依然不肯松动。她牢牢保护着自己的舌头,把它保存在牙齿牢笼里,不受营养液的蛊惑。她青筋暴起,双颊变形。
她盯着土地。
直到营养液在她面前一点点变干,全渗入土地。她才松了一口气,放过自己的牙齿也放过自己的意志,仰面躺倒在地上。
她能忍受。
她能一直忍受下去。
这是瑟希第一次,以这个视角观察养育室。她突然想到,那些刚从气囊中诞生、第一次睁眼的生命,也应当是这样仰卧的。它们第一眼见到的,也应当是这般景象。
管道如同夜空的星轨,纵横交错。顶层的岩粒,在微光下闪闪烁动。身处几百米的地下,这幅景象却穿透了土层,直达天顶。难怪戴拉当年会有幻想,挖到极点,就能到达另一世界的天空。
幻想从来都脱胎于现实。
幼体们只需要一眼——从气囊诞生,半梦半醒恍惚的一眼,哪怕几天后被匆匆推出养育室,从此,短暂的人生再也见不到地面。只需要一眼,哪怕在吸收记忆时,这惊艳的一眼变得暗淡、模糊,但足够安慰混血种的一生了。
地下的居民从不奢求太多。
瑟希突然涌上一股气恼,她找到丢在角落的武器,高高扬起——法术已经耗尽,她就把它当个锤子、当个铁铲那样去用——重重砸向主管道。
“咣!”
一下不行,再来一下。瑟希砍动得更加用力,主管道带动整片岩顶一起震颤,一下,又一下,管道壁开始脱落。那些透明的梦幻的外壁,露出生锈的表层,一层层虚假的星轨掉落,“咣——”“咣——!”那些星芒掉在地上,她曾经以为是晶粒,看清楚后,才发现只是细碎的土块。
瑟希把这些麻痹人的幻想全砸落,她不知道这股气恼从何而来,她砸着,砸着,砸出眼泪,手也震开伤口。
主管道裂开,从中渗出养液。
喂养了一整个地下生命的管道受损,养育室猛得震颤,“你怎么敢对你的母亲?”质问声传来,岩壁阵阵收缩。
瑟希用外袍裹好手掌,她的虎口已经开裂。她把手靠在冰凉的气囊上缓解一会儿,等灼热感散去,再用力挥向管道——
几处裂纹汇集到一处,渐渐加深。突然,破开一个大口。
养育室在颤动。
颤动。
岩壁发出阵阵波浪,地面不规则地流动。泥土如同溃烂的皮肤,时不时涌现一处坑洼。有几次,瑟希的脚陷进坑中,必须手脚并用才能拔出来。
泥土变稀,甜美的养料发出恶臭。一切华美的包裹如纸张般脆弱,瑟希要把真正的它剥出来。
养育室开始溃烂。
溃烂是不规则的,她不知道从哪里烂起。她必须一面攻击,一面应对各种可能的状况。她留意脚下,又得直视岩顶。
“你怎么敢打向你的母亲?你这个不听话的孩子!”
岩壁发出尖锐的啸声。
什么是母亲?瑟希冷冷直视着岩壁,母亲是人类的躯体,是十个月的身体共存,是每一年每一个月的爱抚与陪伴,但唯独不会是这种怪物。
她对准了脆弱的大门,用武器狠狠砸过去,又是一声尖叫。这尖叫听起来像岩壁也像“无能者”,养育室开始紊乱,吐出又吃掉一个个思维泡泡。管道被砍断,中间一截正疯狂寻找载体,它对准唯一的目标——“无能者”。把“无能者”的头发当作死掉的幼体吸入......
这里陷入无序混乱。
吃掉的被吃,掌管的被掌管。自我消化,自我蚕食,就像一头不断反刍的牛。
-
瑟希抓住时机,从大门挤了出去。她做到了,她的双腿还在发颤,她没有机会——只有一具死亡边缘的身体,一把无效的武器——但她做到了。
在“无能者”最脆弱的时刻,瑟希给了致命一击。
养育室的功能紊乱,大门迅速张开又迅速合上。透过间隙,瑟希观察着“无能者”:自从他陷入沉睡,就和养育室融为一体了。现在,转化仪式失败,“许星如”死亡,养育室被毁......他会不会也死去?
瑟希期盼着。她眼睛死死盯着“无能者”。
从头到尾,没一个守卫阻拦瑟希。养育室代表了绝对的权威,没有允许,任何混血种不能擅闯。
混血种们低下头,几乎跪着爬过地面,他们以为哪一个幼体又触怒了主人,正伏膝请求主人的原谅。他们流泪,他们额头紧贴地面,口中念念有词,他们说尽好话,为未诞生的生命求情。但他们唯独没有发现,面前的不是主人。
养育室内,“无能者”依然紧闭双眼。但偶尔面部抽动一下,他还没死,只是陷入了沉睡。
只靠摧毁养育室,是杀不死他的。
瑟希准备离开,她还有最后一张底牌——如果幸运,那瓶圣水会派上用场。她最后扫视了一眼,掠过匍匐的混血种、破碎的气囊、干瘪的幼体、“许星如”的尸体,这里似乎落幕,没什么价值了。
她准备离开。
......
瑟希停住脚步。
她的余光扫到一点颜色。一团透明的气体从“许星如”的身体上溢出,不是橙色,是灰蒙蒙的,它正茫然地站在中间。
这是半卓尔的灵魂。
这宣告着“许星如”的彻底死亡。可灵魂没有等待死神的收割,也没有徘徊不前,它步步朝“无能者”走去,充满恭敬。
瑟希的血液“嗡”地一声涌进大脑。
她见过这一幕,她不止一次见过这一幕。灵魂死后,除了流落荒野,都要上交死亡之主克兰沃引渡。除了一种情况,她无比确定、无比熟悉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