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液体,但在阳光下,会挥发留下粉末。粉末更好运输,过多久也不变化。只需要再加入一点点水,又会变回原来的样子。那是,那是......”
“神秘物质。”矮人哈维接上话。
新的面包已经烤好了,他把一个个暖烘烘的面包夹到烤架上,放着晾凉。面包表皮金黄酥脆,内里像云朵般柔软,在地底闻到麦香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他因此幸福得微微眯起了双眼。
第248章
神秘物质刚出现时, 大家还不知道它的作用。
只见一股透明的液体从泥土中渗出,一个矮人用铁杵重重敲击石面,液体渗出得更快了。一下, 再一下, 它像矮人不断受到重创开始流血的伤口, 很快蓄满一片空地。
看着那滩液体,戴拉突然恍惚了。
在地下, 她是看不到一汪水洼的。她永远和黑金色的矿石为伴。这感觉,不像在几百米的深处, 倒像来到了地面上, 她小时候第一次看见月亮时那样。比起太阳,她更喜欢月亮, 她说不清这种缘由。她觉得月亮更像她的大地, 温润, 冰凉, 厚重。
有那么一瞬间,戴拉以为自己的梦想要实现了。挖开地洞,她来到了大地的最深处,只要一铲,整个地面就会被捅破,她将降临一个新世界、从天空徐徐坠下!
戴拉双唇颤抖, 成了队列中唯一走出来的人。她用尽全力,用尽她的愤恨、她的耻辱、她的希望, 重重挥向大地的伤口。
什么也没有。
泥土下是更深的泥土,液体几秒就蓄满了她的铲子。它流得更快了,戴拉愣愣地望着,行不通?这是为什么?流出液体,大地是在愈伤还是在报复?她呆愣着,直到身后同伴一声大吼——“快跑,戴拉!”
出于冒险者和矮人生存的直觉,她双腿先动,两下三下就爬出坑洞,紧紧抓住同伴的手,双腿用力朝上一瞪。她手脚并用,挣扎着爬出快十米,才慢慢减慢速度,鼓起勇气朝后看去——
液体。
充盈的液体积满了原先站过的地方。再晚几秒,她就会被淹没头顶窒息而死。
这群世代生活在山里的矮人,没一个会游泳。戴拉心有余悸,观察起来:那液体逐渐积蓄,在法术光源的映衬下,竟微微显出水银的色彩。这是复仇,戴拉立刻认定,他们终于受到了大地的报复。
水面在波动。
不,不是波动,而是蠕动。仔细看,那一条条颤动的波纹就是一个个蠕动的虫体,成群规则地摇摆。远远看去,就像受惊的湖面,无害地轻轻随风而动。可地底没有风,拟态只会惹人怀疑。这千万虫子仰头向上,在空中嗅探什么,接着,朝矮人们一涌而来——
“虫子?”瑟希惊醒般抬起头。
她已经恢复了大半知觉。但双腿还动不了。她现在上半身高高扬起,下半身僵硬不动,就如同故事里的白虫。
她觉得半边腹部隐隐疼痛。
“'神秘物质'看起来像液体,所以我们就那么叫了。”戴拉顿了顿,“但它是虫子、和积蓄在地下的培养液组成的混合体。它是......我见过最古怪的东西,把虫子在太阳下晒干,磨成粉,路上运输几个月,保存几个月。只要一浇水,那些碎末自行组合,又变成了活着的虫子......”
“这也预示了神秘物质的功效。”矮人哈维把面包切开,分成几份,给妻子的那份洒了胡椒,还贴心地合了合边。
维亚特看手里的面包,两层夹心,里面是白花花湿润润的酱料。他第一次没了胃口,把面包放回烤炉上,继续听戴拉的故事。
虫子们嗅探着矮人的气息,饥渴,狂乱。它们在地底下深埋了太久。一朝破土,就贪婪地寻找食物。一瞬间,所有的“波纹”都指向矮人,脱离重力,沿洞井一层层涌来。
它们呼啸着,硬生生在几百米的洞底造出风声。
“快跑!”同伴丢出一节抓钩,六节铁齿紧紧咬合。戴拉顺势丢出另一节,他们手脚并用,在洞内飞速上升,把液体甩在身后,就像垂直大地上疾驰的猎豹。
他们迅速攀升了一百米,二百米,三百米......手脚的力气渐渐松开,可身后,液体的速度却丝毫不减。他们到达了矿洞的中段,要绕过大批的人类尸骨。它们都是早期尝试突破极限的人类,但无一例外,都死在了中间的深度。尸体量大,也没有搬上去的意义,没人会为他们哀悼。 “无能者”默许矮人自行处理,一部分人类尸体就近掩埋,半人高的洞内塞了五六个人,人被层层折叠。一部分就留在原地,化作白骨。
戴拉绕经这些白骨,它们眼眶空洞,散发着森森笑意。
“哐当——”戴拉脚下一绊,直面倒在一个骨架上。她的鼻子插进了骨头的眼眶,才侥幸没有摔烂。她不该犯这个错,这是低级错误,她太累了。
水银般的液体涌来,渐渐舔上她的衣角......
停止了。
众多“波纹”愁苦地拧成一团,就好像拥有思想的生物在面对什么犹豫不决的事情。它们发愁着,商讨着,戴拉甚至能看见几缕波纹回环交织又松开。最后,它们放弃了戴拉的衣角,转头啃食骨头。
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这些是明智的虫子。
比起矮人还需要追逐夺食一段时间。这些虫子刚冒出地底,还是选择了最经济实惠的吃法——它们攀上白骨,钻开泥土,讲那些封存在矿洞中、本不该被想起的人体统统进食。一股本不该出现在世上的臭味诞生了,像腐尸,像沤烂的泥土,像甜蜜的蜂浆。这种臭味却令人迷醉,迷醉到骨头咔咔响动。
是人类的骨头,
在咔咔响动。
戴拉身下、那被压烂的骨头已经自行长好。它甚至在周围摸了摸,才从戴拉的鞋底抠出左手第二节 指骨。它耐心地安好全身,像艺术家一般,痴迷地,用手一点点摸过那已经发黄的骨节。他立起腿骨,才把整个骨架撑起来,但头还是垂在胸前,脖子突兀地朝上顶着,就好像它不是靠自己站起来的,而是靠一根线拉起来的。
一根闪光的丝线,环绕着骨架。
丝线的末端......是那群虫子,它们覆满了骨架,以一种亲昵又依偎的方式共存着。骨架站了起来,略带疑惑地转向戴拉,只停留了几秒。它没有攻击欲望,马上朝洞内深处走去。
成百的尸体——白骨化的,半腐烂的,有的眼球吊下了脸颊,都拖拉着步子,组成一条浩浩荡荡的死尸大军,朝深处走去。
“那是死人身上的执念。”戴拉叹了口气,说,“它们还活着的时候,就一心希望到达矿井底部。死而复生的第一时间,不是回到地面和家人团聚,而是了结探索的心愿。”
“可你说过......”维亚特的胃开始不舒服了,他拧着眉,“人类是无法到达深处的。如果这一法则成立,人类的尸体也不能......”
戴拉神色凝重地点点头。
“你无法想象,我看到了什么画面。”戴拉脸色青黑,端着茶杯的手不停颤动,戒指和杯壁砰砰直响。 “那群死人,刚走几米就触发了坍塌,一个一个被埋了进去。但......那群虫子又把它们唤醒,它们继续走,继续死亡,继续走,继续死亡......反复来回,这是一场折磨,这是一场亵渎!”她再也抑制不住,把头埋在手臂里,极力压住声音。
生生死死,来回折磨。这是地狱才有的景象,她无法忍受。
这批死人造成了矿井的大面积坍塌。这时,一直隐身不管的“无能者”才现身,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群死人破坏他的大业。于是下令,所有矮人必须清理人类尸体。
矮人们只能深入矿井,把一个个死人背出地面。这项工作比之前更难。死人被虫子唤醒后,有了自己的执念,不肯被带离矿井。它们伸出腐烂脱朽的手掌,用力抠住戴拉的背,划出一道道发臭的伤口。
矮人放弃了“人道精神”。为了安全,只能把这群尸体当作“东西”而非“人类”来看。接着,一个个人类尸体被打包,胸骨和腿骨折叠到一起,用粗绳捆得结结实实,成了一个单位的“人类方块”。这下,矮人一趟能带三个“人类方块”,大大提高了效率。
“我没有亲眼见过这个。”矮人哈维说,“当时我受伤了,整天躺在床上。我粗心,老是忘记看身后,那次被一个小家伙从背后偷袭了。背痛了整整三个月,才能爬起来。”
“比起我,戴拉是更出色的冒险者,她是整个小队的队长。她搬运了最多的尸体,每天回家脸色都很差。但她不抱怨一句,只是在火炉边煮好纱布,用刀刮去腐肉。疼得最厉害的时候,她都不吭一声……”说到最后,矮人哈维结结巴巴,胡子也被眼泪打湿了。
“你总是这样。”戴拉没有被他的恭维打动,反而严厉起来,“冒险者最重要的就是背后,你很幸运,但谁知道下一次等着你是什么?”
矮人哈维一阵神游,赶快躲到后面忙活去了。他把卧室弄得砰砰直响,想让自己听起来很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