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天，瑟希基本摸清了失落矿井的分布规律——极其严格，不许越界。地面上层归属人类，中层归属混血种，下层归属矮人：他们没日没夜地挖洞凿石，一生见不到太阳。一天夜里，洞中抬出个小小的、黄色的包裹，里面只露出一截发尾......这个小包裹来不及打开，就匆匆下葬了。瑟希发动隐形法术，才没能让那群人看见他们。
那是一个矮人。
瑟希意识到他们不能再拖下去。矮人哈维没了消息，下一个被抬出的......也许就是他。瑟希接受不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一个小包裹被运出，最后是那张熟悉的红色笑脸。
她决定在夜间行动。
失落矿井遵循倒班制，一天轮三趟，但没有空隙可以利用。一班九小时，一共是二十七小时，有三小时是两倍人数看守，分别在早上5点、下午1点和晚上9点，这三个时段必须规避。
现在是晚上11点。
上一班的人类已经离开，拖着耗损的身体返回耗损的房屋，简单补充完能量后，用睡眠修补身体，以便第二天的继续利用。新一班次的人类滚动车轮，继续装车、倾倒矿石、装车。红雾再次在深夜扬起。
失去了光线，红雾不再像血。
它的红色，和夜晚的蓝色一融合，转变为一种憔悴的紫色，飘飘忽忽游走在众人周围。但人类浑然不觉，即使在夜晚，他们脸上也涌现出一种奇异的亢奋，仿佛那尘雾不会吸入肺部、让他们不到中年就死去，仿佛没有被诅咒、手一碰到金子就发烫，他们被红雾驱策地更卖力了，直直地目视前方，惟有前方。
这是最好时机。
瑟希观察了整整两天，白天的光线太过刺眼，会让潜行之路充满疼痛。而且阳光铺射在大地上，红雾弥漫，让所有细微的动作无处遁形。即使使用了隐形术，一旦红雾到来，就能把三个人的身型勾勒无遗。
只有现在。正值夜晚，月亮已经挂在了山的后面。夜晚模糊了细节，所以滋生犯罪、痛苦和邪恶，也因此带来希望。瑟希带着三人，发动隐形术，一步一步朝洞口挪去。
此时红雾弥漫，工人的感官如同被糊住，双眼凝视前方，直直不动。偶尔石子松动，他们不去看声响处，反而担心地检查自己的车框，仔仔细细打量车内的金子，确定安然无恙，才松一口气继续前行。
......
很快，矿井的洞口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
混血种警惕地转身，他下意识抓紧铁铲，眼神像黑夜里的鹰枭。他慢慢靠近角落，紧接着——一声惨叫，有个人被揪着头发拎出来。
“矿井禁止入内！”混血种把人摔在地上，还补了几脚。
那人双手抱头，哀叫连连——“我不进去，我不进去。”他一面捂着头，一面又在空隙中露出脸，想让对方看清自己的模样，“我是你的......你的父亲！”
混血种脸上露出一点困惑，下手轻了。
那人穿着破烂，还拎着个黑漆漆的包，“你看......你今年十九岁了。十九年前，我被矿井的主人抓来......配种。”最后两个字，他低着头从牙齿间挤出来的。 “然后我就被扔了出去。他们都说，我的孩子就留在这里，没有错，你看，你长得和我年轻时一样，就是个头矮了点......”见对面不再打他，他鼓起勇气，伸手去碰他的脸颊。
混血种花了一点时间消化。他歪了一下头，眼睛眨了三次，才慢慢搞明白，那人类竟然是来认亲的，还要把手伸过来，还要把他带回那个破村子里去。
他不可控制地发怒了。眼神从迷茫，一瞬间变成轻蔑。
“什么父亲？”他感觉自己被玷污了，“我们都是从养育室里出来的，大地才是我们的母亲。”
那人被狠狠击中面部，无助地捂住脸。一条条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混血种不再废话，把那人拖出洞外，扔进了石堆中。
一片寂静。
空气中传来轻微的振动。瑟希开始呼吸，她已经憋气憋到极点，那人类就倒在她的脚下，不到10厘米的位置。她抬起靴子，上面是被喷溅的血液，正随着空气加速氧化凝结。
刚刚他们说什么？混血种、配种、养育室、大地深处的母亲？她转头，望向黑洞洞的更深处。养育室......那是什么鬼地方？
原先的几个混血种四散开来，一些走出洞外，处理那个不礼貌的人类。还有一些进入矿井内部。瑟希还没来得及看清，几个黑影已经消失在了洞口下方。她顺着目光望去——
至少有一百米。
那些血肉之躯，就这么直直跳下去，深入矿井。
维亚特刚想使用“狐狸手套”，让自己变轻一点飘下去，却被瑟希拉住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深红色的玩意，靠近洞xue，只见虚无的空中出现一些闪光。
“这是火藤。”瑟希轻声说，“沿着光亮的地方走。直接下去，可能触发陷阱。”
那些人类不是“被禁止”下探，而是不能。人类的视力被阳光溺爱，已经无法适应这种环境。瑟希的手指缠在火藤上，显得格外苍白，她觉得自己正在接近那个“养育室”。
红雾越涨越大，弥漫进洞口，结结实实盖住了三个人的影子。等到切割结束，尘雾退去，原地已经空空荡荡、一个人也看不见了。
第246章
一百米的深洞,除了开头和结尾是现实，中间全包裹着奇幻的闪光。
瑟希不知道这闪光从何而来，是反光、法术、还是某种矿物反应的奇观？但她必须承认,有那么一瞬间,有那么多瞬间,她觉得自己到达了天空之上。沿着闪光、缓慢下坠的失重感,伴随细碎的闪光,她既在地下，也在天上。
但另外两位就没那么好受了。
维亚特一进入矿井,脸上的表情就不太好看。地下,进入一米，十米,五十米,当把整个身体埋进泥土时,他开始闪回童年的那些记忆。潮湿的洞壁,上面挂满训诫的器具，成列的士兵从头顶走过,目光冰冷,随时捕捉任何超出程序的行为。
他跪拜在地，脸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以为这样就能压下渴望。可是脚步来了又去,他心头无比狂乱，一直闪着地面上的幻想。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声音甩出去。罗丝女神说,阳光会带来罪恶，只有深入地下，才能获得荫蔽。他咬住了嘴唇。不对。这不对。
他扮演了几十上百年的好学生, 孜孜不倦，勤学好问，但总是不超过自己应当好奇的范围。他低头，忍受训诫，一声不吭。他读完违禁书籍又烧掉，甚至吃掉剩下的灰烬。他偏执地抹掉一切踪迹，杀死同伴，逃了出去。
现在，那泥土味又堵住了他的鼻子。他环顾四周，岩层中闪现的光亮，都成了卓尔士兵冷冰冰的武器。他恐惧，但他不会退缩。他的影子轻轻盖过了瑟希的。这是他熟悉的地下，有时候，必须由他来做出牺牲。
凯兰则想到了那个雪夜。
其实雪花也是另一种矿体。坚硬，冰冷，凝视着大地，它们是天空神明的使者，目睹一切又旁观一切。在纷纷扬扬雪花的围观中，她的父亲升入天空，她的神明也离弃而去。雪花越来越密，如同矿石将整个人掩埋，她不得喘息。
不得喘息。她欺辱了神明，立下圣武士的誓言却又破誓。 “忠于市民，忠于伯爵，忠于士兵。”她说。可没想到誓言越多，它们如同一根因果链上反复缠绕的藤蔓，自己开始打结。她选择站在伯爵的血脉一边，就必须把圣剑对准士兵。
地下的空气冰冷潮湿，刺痛了她的骨头。破誓者就是神明的弃子。她的圣剑粉碎，战力全部流失。她每个夜晚要醒二十次，昨晚已经达到了二十五次，每次都是疼痛叫醒了她。这是惩罚。她只能站在瑟希旁边，用身体挡住一点风，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她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她还是当初的那个凯兰，绝不会阻拦瑟希。她现在是个普通人，一个过于孱弱的普通人。普通意味着胆怯，普通意味着畏惧。
凯兰的冷汗涔涔淌下，又是一波疼痛。她咬紧牙关，尽力让自己表情放松自然。
她开始默念克兰沃的祷词，她不知道这是否有效。作为一个破誓者，她已经不能通过这种行为赎买罪过。但她仍然默念，只为了放空大脑，转移疼痛。除了默念祷词，她不知道还能怎么熬下去。
“那是什么？”瑟希抬头，突然往上张望。
只见一连串影子——不，与其说影子，不如说是一连串剪影。它们色彩鲜艳，甚至比活人的颜色更加浓烈，像从胶卷上截取的片段。它们接连不断地从三人头顶冒出来，像一条流水线不停吐出成品。
在闪着亮光的甬道中，记忆不受控制地溢出。年幼的维亚特踩在地板上，背后拖着长长的锁链，正在接受鞭刑；凯兰站在雪地中，千万魂灵拔升地面，和荧荧雪色融为一体；瑟希——瑟希什么也没有。
她在这闪光中获得了绝对的安心。她只冒出了纯色的片段，有时是几段白色，有时是红色和黄色，能够带来温暖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