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它的新主人也没有打造一个的意思。很不爱干净的两个人,瑟希想。
军队的声音比小侍者大多了。
他们在窗外列队集合时,瑟希轻易捕捉到了动静。
领主的房间,外面士兵是不能随便进入的。
这也是只列队在外的原因,他们在等待队长下令。队长等着他的直属下令。队长的直属等着直属的直属下令......总之,这是一条漫长但有边际的权力链,而链条的终端就是卡里克。
哦,对了,还有卡里克的同盟,维妮拉。
一抹亮色出现在铁灰色的城堡。
维妮拉转过墙角,发现了这群古怪。她迅速明白发生了什么,“你们先退下吧。”她说,她当然不可能把这样一个卧室给外人看见。
“你们先去其他地方排查,我回卧室查看。”她说。
维妮拉没有做任何准备,就推开了卧室门。
她不相信,有什么东西能突破士兵围堵,一直深入到自己的卧室里。就算有,目的地也该换一个。那卧室是个极乐的巢xue ,只包含激情,愉悦,酒精,不包含对外人有用的任何信息。
维妮拉推开了门。
她随即意识到自己错了。
卧室的镜子前,坐着一个人。这个人裹在厚重的贵族外衣下,显得过于古怪,一层层套一层层,秋季的军队服饰,袖口却套了春季典礼的花边样式,领口是夏季的花鸟图案......这个人至少穿了五层衣服。
她的卧室,什么时候成了精神患者收容所了?
维妮拉格外愤怒。
愤怒对她来说不是罕见事,出身沙漠,她的性格比一般人更暴躁。但现在,她想杀死这个闯入者——这个人堂而皇之地坐在镜子前,坐在她的床边,穿着卡里克的衣服,一副主人的派头,甚至一双眼紧盯着她。
维妮拉看不出这人的脸。
这个人把脸都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比她见过的都陌生。从下往上,紧盯着她,恶毒又陌生。
维妮拉抽出匕首,就要朝这个人刺去。
她下手又快又猛,可这个人比她动作更快。这人迅速翻过椅子,一只手抓住维妮拉,另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逼迫她向上直视着自己。
维妮拉突然觉得很熟悉。
这双眼睛,这个味道......
这个人的动作突然放轻,眼神流露出怜悯,接着,引导维妮拉掀开自己的围巾。
是卡里克。
掀开整张脸,卡里克的样子才完整起来。维妮拉的陌生感被冲散,她用力扯下匕首,“你这是什么意思?合作终止?”
她还有一大笔出资,按卡里克的性格,不会干这么愚蠢的事。
卡里克轻轻点了点头;“对。”
等不及维妮拉咒骂,卡里克冷静地宣布了一件事:“我们的同盟关系终止。我已经调查清楚你的身世,包括......你的族人。”
他们离得足够近。
近到能看清维妮拉瞳孔中的颤抖,她很无助,像初秋要掉不掉的露水,但最后还是掉了下去。
“......你调查了我?”
“你没资格成为我的伴侣。”卡里克的语气冷漠又克制,“你的族人得罪了黄铜龙,世世代代都受到诅咒,你怎么能成为领主的伴侣?”
他步步紧逼,
“如果我们生下一个早夭儿,大家都会垂怜我们的不幸。要是第二个早死,大家会为我们乞求神明。可不能再多了,再多就成为一个诅咒,就会惹人怀疑。”
“可是总有转机的,等我找到——”
“我夺过领主之位,不全是为了自己。”卡里克打断了她,垂眸,“我要让父亲尼诺的血脉延续下去,你无法成为我的伴侣,请离开吧。”
求情没用。
维妮拉神态渐渐淡了下去,转而,换上一副嘲弄的色彩。
“这是你的惯用战术吧?”她嘘了一声——“先是亲手杀死抚养你的侍者K,再是赶走资助出钱的我......松树下埋的死人够多了。一旦利用完,你连一天都不会多浪费。”
“希望你不会成为第二个侍者K。”
卡里克缓缓退到卧室外,维妮拉步步紧逼,两人就这样相持着走过走廊,一直到日光下。
卡里克快速扫了一眼外面士兵,开口:
“你不离开,就只有一个结局,你知道那是什么。”他退到士兵的包围圈内,才从衣袋拿出一缕毛发。
金黄的毛发。
蓬松,柔软,带着犬类气息。
维妮拉全身猛地绷紧。
“快点回到你的家乡吧。”卡里克说,“再晚一点,那具黄铜龙也有伴了。添上一个人类幽灵,沙漠里会诞生更多传闻的。”
维妮拉这才确信,他的确找人调查过沙漠。
黄铜龙,和它的骨架的事......除了沙漠种族,这世界不会有第二人知道。他这话的意思......小黄还处于生命危险中。
卡里克望着天边,“等太阳彻底落下,你也许见不到他了。还有七个小时。”
维妮拉愤恨地要把牙齿咬碎。
她要紧紧咬住那人的喉咙——尽管她在床上做过无数次,但这次她要把他咬死。但身边都是士兵,就算群战胜利,也会浪费时间。
她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收好武器拔腿就跑。
但她临别时的眼神,还是把所有人吓了一跳。怨毒,愤恨,她在深水城堡待过一阵子,一旦成为仇敌......大家只能祝愿,新领主睡觉时最好睁着一只眼。
-
卡里克却没有其他表示。
他只是摆摆手,让士兵在外面守着,自己慢慢进了房间,行动像个老人,马上又把自己捂了起来,连一丝光线都不肯见。
他一个人慢慢回到了卧室。
重新坐到镜子前。
他的脸扭曲变形,蠕动,里面长着几只活跃的虫子。只是这虫子的生命力极其短暂,很快就不动了。
再抬头,
是一张淡灰色的脸。
瑟希的【索面之爱】结束了。
【索面之爱】用途:将面孔化为眼前之人最“爱”的模样,学习口音,仿照举止。
这一技能有个硬性条件:转化“眼前之人”爱的模样。
也就是说,只有维妮拉在面前,才能转化成功。她一离开,瑟希的脸就立刻扭曲变形,加上太阳越来越烈,她只能遮掩自己,迅速回到卧室。
瑟希把沙漠种族摸透了——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维妮拉之前就留下太多线索,才让瑟希一直摸索了上来。可见,维妮拉是个不关注细节的人。
一旦情绪上涌,这种判断力只会下降得更快。
瑟希这招虽然漏洞百出——但凡一个冷静思考的人,都会发现问题:卡里克怎么突然在卧室中?为什么穿着怪异,性情大变?初任领主,事务繁忙,怎么收集这些信息? ......
——但对付维妮拉足够了。
尤其是还添上了一个重量级的砝码——小黄。
对于沙漠种族来说,最重要的两件事:感情的忠贞和亲情的维系,都同时被卡里克破灭,这个同盟只能暂时宣告破裂了。
但瑟希没想到,她还借此套出了两个关键信息:
一,卡里克亲手杀死了侍者K。
二,松树下,密密麻麻埋满了卡里克杀过的人。
意外之喜。
第232章
士兵两人成列, 在地下管道穿行,就像一长串黑色的蚂蚁。
事实上,士兵和蚂蚁,这两者本来就有相似之处。他们都不需要个性,个体变成集体,自我无限坍塌,缩小成一个朦胧的符号。他们总是以集群的方式出现, “那队士兵”,人们总会说,正如说“那群蚂蚁。”
没人把他们当作单数看待。
这列长长的蚂蚁串带着武器出发了,或许带上一点瞌睡,一点嗜血的兴奋,一点出人头地的幻梦。这种复杂的心绪,在地下长长的甬道中无限加工。步靴声,兵器撞击到一起的声音,他们的头脑像被塞上棉花,还没数清走了多少步,
就来到了地窖的面前。
瓦沙伦是个天才。
是一个又谦卑又自傲的天才。他不会庸俗地刻下石碑,教育后人记住他的贡献。但会以一种隐秘的方式,标记他的成品。
比如现在。
那个地窖盖上,就刻着一张张扬的笑脸。
要不是塞布丽娜过于痴迷的神情出卖了她,没人认识那张面孔。事实上,把脸刻在地窖盖有点“太”突发奇想了。这意味着,几百年来,他的脸背面被无数双脚踩过。
但显然塞布丽娜不在乎这一点。
“快走。”塞布丽娜痴迷地,做梦般地说,“穿过井盖, 就能到达中心广场了。”
-
如果今天一切和平。
深水城的市民们,大概会把这一天命名为“古怪井盖日”。早在上午,一个井盖就莫名奇妙地破开,一位德高望重的法师指点大家,这是内外温差的结果。人们只好把一个个井盖打开,内外通气后,再合上。可合上没到多久,地底下突然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有点像一头巨兽啃噬地面。